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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的三种文化解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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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5-12 21:36:36

      杨晓林:《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是谁设下的局》《解放日报·思想周刊》2018年5月15日(有删改)。

      http://www.jfdaily.com/journal/2018-05-15/getArticle.htm?id=82793

     杨晓林:《西游记》里太上老君和如来佛各布了一个局,读懂这两个局,你的人生境界提升几个层次   《上观新闻·上观学习》 2018年5月13日(有删改)。

     http://www.shobserver.com/news/detail?id=89213  

 接受美学与读者反映批评认为,作者写完的文本只有阅读之后才会变成作品,由于读者的身世、阅历、知识水平及社会环境的影响,对作品意义的理解和接受可能会出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现象。鲁迅说过:“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一部伟大的作品,其意义具有多种阐释的可能性,随着时代的变迁,时移世异,意义也会不断生发和变化,这使得作品的内涵和意义历久弥新。

吴承恩著的《西游记》就是如此,它本身就具有多义开放性。因为书中颇多“叙述断裂”处、“语焉不详”处、“自相矛盾”处,往往被“西游粉”们认为是有意为之的“曲笔”,是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是有待揭开的“包袱”,给后人挖掘“潜在情节”“隐在故事”,进行“完形填空”、“接着说”、“往圆里说”、“往顺里说”提供了无限的可能。上至以研究西游为终身事业的“西游学家”,下至热衷索隐的“西游玩家”,乐此不彼地进行“症候”分析。众多的“深度解读”、“合理揣测”、“揭秘解构”之文层出不穷,有些在网上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出现,有些以系列网文的形式出现,有些以学术宏文和专著的方式出现。最为有趣和吸引世人眼球的,是层出不穷的《西游记》同人小说和戏曲影视改编作品,新编故事重构世界观和人物关系图谱,借《西游记》之酒,浇自己块垒,或言志或抒情,形成了《西游记》成书之后的一波又一波的大众狂欢。当然,不羁之谈有之,令人耳目一新之言亦有之。

《西游记》的衍生文本,比较著名的索隐解读著作有吴闲云著的《煮酒探西游》,比较有影响的同人小说有《西游补》《悟空传》《大泼猴》等。就动漫改编而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曾摄制过《铁扇公主》《大闹天宫》《人参果》《金猴降妖》,台湾导演王童执导的《红孩儿大话火焰山》,田晓鹏执导《大圣归来》等。就电影改编而言,比较著名的有周星驰执导的《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西游降魔篇》、徐克执导的《西游伏妖篇》,还有郑保瑞导演的《西游记之大闹天宫》《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西游记之女儿国》等,在日本,则有手冢治虫的漫画《孙悟空大冒险》和同名电视动画,及动画电影《西游记》,电视版西游更是版本众多。对《西游记》的文化解读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意义的话题,林林总总的《西游记》读解各有其妙,但我以为以道家、兵家和儒家三种视觉来解读,《西游记》就会呈现三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最为“西游粉”们喜欢的诽佛谤道的“兵家阴谋论”读解方式,乃国人长期侵染的兵家诡道思维的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又一次大爆发。在我看来,“太上老君的局”和“如来佛的局”是“安天大局”和“安心大局”,应儒家治世之心察之,以君子之心度之。

 

一、道家解读方式:讲世界的起源、发展和秩序的建立

结合《山海经》等记载的中国的上古神话,及“《西游记》前传”——《封神演义》,我以为众多《西游记》的“衍生品”,实际上是在重构中国文化中的“创世神话体系”,这是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关于哲学问题“我从哪里来”的解释,是对宇宙起源、发展和变化的解释。

道教的最高神是“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他们“三号虽殊,本同为一”,作为鸿钧老祖的三个弟子,他们前后相继的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万物特别是生命,尔后又建立了世界秩序和运行法则。在这个过程中,这三位天尊级别的大神的作用是不同的。元始天尊作为创世天尊,在《历代神仙通鉴》中被称为“主宰天界之祖”。在太元(即宇宙)诞生之前便已存在,所以尊为元始。而《封神演义》中的三位天尊,在《西游记》中就是道教“三清”。灵宝天尊(在《封神演义》中被称为通天教主),他遵循的可以说是一种“有教无类”和“不辩良莠”收徒方式,天地间诸种生灵投入灵宝天尊的门下,学成法术后,各自称霸一方。如果把《封神演义》看做“《西游记》前传”的话,那么《西游记》中所言的五虫(古人把动物分为五类)——羽虫(禽类,凤凰为羽虫之长)、毛虫(兽类,麒麟为麟虫之长)、甲虫(主要是贝类,如螃蟹、龟等,灵龟为甲虫之长)、麟虫(鱼类及蜥蜴等,龙为麟虫之长)、蠃虫(指人类及蛙、蚯蚓等,人类为之长),他们中的有道行者很多可视之为通天教主的门人弟子或徒子徒孙。

道德天尊(就是《封神演义》中的老子、《西游记》中的太上老君)他的主要功勋是建立了三界的秩序,《封神演义》中最终阐教完胜截教,姜子牙依照元始天尊、老子和通天教主的约定,对武王伐纣过程中死去的阐教和截教门人以及众多人物封神,三界秩序由此得以建立,这个秩序以道教的阴阳转化和五行相生相克原理运行。在《西游记》的世界观中,天上是天仙体系,是以天庭中的玉帝为至尊,而老子类似“太上皇”;地上的凡人体系,以皇帝为至尊;水中是水族体系,以龙王为首;地狱是以十殿阎王和地藏王菩萨治下的阴曹地府体系;散布在名山大川之中的是道教的散仙和以如来佛为首的佛教神仙。神仙的生命由天庭掌管,而没有位列仙班者的生命由十殿阎王掌管,人世间的各种生命死后进入阴间,由阎王决定其投胎转世或在地狱受苦,而阴间、水族、人间的佛和众生都由天庭统治。

道德天尊老子有诸多化身。中国古代神话中盘古开天辟地,用身体化生了万物。在《西游记》中,太上老祖曾化为盘古开天辟地,化为女娲炼石补天。孕育孙悟空的石头就是女娲补天所剩。道教徒撰《老子化胡经》,言太上老君西出函谷关至西域天竺,变身释迦牟尼佛,“化胡为佛”,建立了佛教。他在人间的化身就是李耳,字聃,是道家学派的创世人,著有《道德经》五千言。

对中国影响较大三个教派儒释道,其目标并不相同。道教讲修身养性,追求的是长寿安康,讲求人和自然的和谐;佛教讲修心,追求的是内心的安宁,是人自己内在的和谐;儒教讲治世,追求社会秩序的稳定,讲求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和谐。在以《西游记》为代表的中国神魔世界中,生灵有法术而在天庭体系无编制者皆称为妖,妖有妖怪(丑)和妖精(美)之别。而妖若在天庭有了编制则称为仙,有天仙和地仙之别。人类之妖,有妖人、妖道和妖僧等之称。《西游记》里面的妖魔头上黑云笼罩,大多数都住在山洞里面,就像占山为王的强盗,杀人越货是他们的日常工作。神仙头顶祥云缭绕,住在在天上或仙山仙岛,基本不为生计发愁。

 

二、兵家的解读方式:阴谋论,佛道争锋、诽佛谤道

《孙子兵法》认为“兵者,诡道也”,兵家思想的核心就是争,是斗,变不利为有利,通过“阴谋和计策”去战胜敌人。众多的“西游粉”以兵家的思维模式来解读《西游记》,则《西游记》故事之构成,自然就成了“佛道争锋”,通过“斗法”的形式争权争名争利。我以为,如果说儒家文化代表中国文化“阳”的一面,那么兵家文化就代表中国文化中“阴”的一面。《西游记》中的太上老君、玉帝和如来佛,上演的就是“三国演义”,各家都相互斗争又相互利用,以求削弱或消灭对方,从而拓展自己的势力。太上老君不服玉帝,想跟他争地位,争回在天庭的影响力,因此暗中较劲。而如来佛,由于想扩展佛教的影响,就跟玉帝联合起来对付太上老君。而玉帝在联合如来佛的同时,也在时时刻刻地提防他,压制他,以防他尾大不掉。孙悟空不但是如来佛造出来的,而且他的筋斗云及八十二般地煞变也是如来佛变成菩提祖师所传授,看管蟠桃园和大闹蟠桃会不过是玉帝故意设局,利用孙悟空来解决有长生不老奇效的蟠桃的供应问题,从而控制众仙。太上老君想搞清楚孙悟空的来历,想利用孙悟空,才没有把他在炼丹炉里烧死,而不是一般读者表面理解的那样拿孙悟空没有办法。因为对于创造了天地的天尊级别大神太上老君而言,毁灭道行不过几百年,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孙悟空,实在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纵容悟空偷吃仙丹,留着孙悟空而不是消灭他,只是为了利用他。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显得非常厉害,只是天尊级别大神们没有出手罢了。后来西天取经的时候,随便一个妖精就会把孙悟空玩的团团转。其中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拿着老君的金刚琢,孙悟空无论请哪路救兵,都会被套走。连太上老君的坐骑都如此厉害,他怎么跟太上老君斗?而如来佛,借着降服孙悟空,把他压在五指山下,孙悟空不能为非作歹了,但想害孙悟空的那些大神也没办法下手了,这实际等于是把孙悟空变相保护起来。孙悟空实际成了三位大天尊利用与反利用的棋子,他自己却浑然不晓。

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就和本土宗教道教之间发生冲突,所以佛教选择妥协。因此便有了一个说法,是讲道祖太上老君到印度去,化为佛教的领袖,创立了佛教,这便是“老子化胡为佛”。把佛教认为是道教的一个分支,是便于佛教在中国传播的一种策略,容易得到道教和普通民众的认可。因此便出现了“老子化胡为佛”这么一个段子,也就是说佛是老子在人间的“阿凡达”(“阿凡达”是化身的意思)。由于老子化身为佛,创立了佛教,“佛本于道”,因此说“佛本是道”。在现在北方好多地方民间敬神,几乎有“佛道不分家”的共处现象,寺院和道观建在一处,前面的大殿里里敬着“三清”,而后面打大殿里敬着如来佛、弥勒佛、四大菩萨和十八罗汉。此外,这两种宗教的教义颇多相似之处,比如都讲轮回,讲地狱,“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贯满盈者死后下地狱,而积善人家死后必然会到西方极乐世界,或者升天做神仙等。

纵然如此,但从兵家“阴谋论”角度来解读,《西游记》讲的不是佛道之间的和谐相处,而是你死我活的斗法。大天尊如太上老君、玉帝、菩提老祖、燃灯古佛、如来佛、观世音等玩的是“惊天大阴谋”,斗的是心计心术,用的是类似于“孙子兵法”中的各种奇谋妙计,进行的是关乎道教和佛教各势力集团此消彼长的大博弈。而唐僧师徒及天庭的文臣武将、仙岛仙山上的散仙、取经路上的各路妖魔、阎王和阴间的各种鬼怪、人间的君臣和水族的龙王及龙子龙孙虾兵蟹将等,基本都是天尊们博弈的棋子。如车迟国斗法,代表佛教的唐僧师徒完胜羊力大仙、鹿力大仙和虎力大仙,灭法国最终变钦法国,火焰山道教弟子牛魔王最终皈依佛门等都可视作佛道“大佬们”暗中博弈和妥协的结果。

以兵家“阴谋论”解读《西游记》,西游无处不陷阱,无处不心术,神佛魔妖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个个都是纵横捭阖的高手。太上老君一派、玉帝一派和如来佛一派构成了“三国杀”的阵营。有一种解读,认为牛魔王、孙悟空和八戒都是太上老君的造出来准备对付玉帝和如来的,这三位应该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证据之一就是九齿钉耙、金箍棒、混铁棍皆与太上老君有关。而佛派内部也并不安宁,过去佛燃灯古佛暗通太上老君,要对付现世佛如来。未来佛弥勒佛是太上老君安派到西天的“东来佛祖”,受到如来一派的冷落和排斥,但不甘心。黄眉大王假设雷音寺一场戏就是弥勒佛在显示自己的存在感。观世音则是如来佛手下的一个“狠角色”,她安排取经队伍用尽手段,胁迫泾河老龙违逆玉帝降雨的旨意,而被魏征监斩,由此吓死唐王李世民魂游地府,她又通过十殿阎罗吓唬唐王派高僧去西天取经。而让唐僧师徒组成取经队伍,更是用尽了恐吓、威胁和欺骗的手段。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办事处观音禅院更类似一个杀人越货的土匪窝,通天河的灵感大王则是奉命在用童男童女为观音研制长生之药。而唐僧师徒之间也心中各怀鬼胎,明争暗斗不休,真假猴王一段就是悟空野心膨胀,化身假猴王教训唐僧,而拥有通灵神兽谛听的地藏王菩萨、拥有照妖镜的托塔天王、会紧箍咒的观世音等都是慑于悟空的淫威,或别有他图而不愿戳穿,甚至连如来佛也凭空捏造了个“六耳猕猴”来配合悟空演戏,最终如来许诺悟空“汝亦坐莲台”——功成后为佛,悟空最终赢得了取经队伍的话语权和领导权。

 

三、儒家的解读方式:励志论,人生的成长

《西游记》充满着喜剧精神、神话思维和童话思维,在一些深谙神话原型批评理论的学者看来,西游取经的过程,隐喻着一个人长大成人的艰辛历程,其原型就是世界各地区各民族不约而同都有的“成人礼”。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和小龙马,他们都犯过错误,而这些错误都带有童年或者青春期的特征。唐僧犯的错误是“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类似学生“不好好听课”。悟空大闹天宫,就像无知少年在叛逆期胡闹,如来佛把他压在五指山下,关押了五百年以示惩戒。猪八戒调戏嫦娥,就像青春期的男孩子调戏女性,被罚下界,错投猪胎。沙和尚失手打碎琉璃盏,也是小孩毛手毛脚的无心之过,被发配到流沙河受苦。小白龙烧了玉帝赐的玉带也是少年的叛逆行为,被父亲告上天庭要处死。后来他们西天取经,受尽磨难,最终受封为佛和菩萨(唐僧是旃檀功德佛、悟空是斗战神佛,八戒是净坛使者、沙和尚是金身罗汉、白龙马是八部天龙马),类似举行了一个成人礼。

孙悟空在西天取经刚开始时,如同叛逆少年一样常不听师傅教导,跑回花果山,但后来慢慢地认可了“成人世界”的法则而变得成熟起来。刚开始遇到妖魔鬼怪,一言不和就开打,到最终他也想到了好办法,学会了到处请救兵,观音菩萨、如来佛、玉帝、太上老君他都请过,而且说话越来越客气。孙悟空取经路程中,他先是各种不服,最终变得见了师傅恭恭敬敬,忠心向佛,受封斗战胜佛。“斗战胜佛”不是因为悟空能打,“能战斗”而获此封号,而是把自己的心魔——自己心里种种邪恶的念头战胜了。我以为这种自强不息的“励志论”读解,实际上是一种儒家的解读方式,也是杨洁导演的86版电视剧《西游记》对原著的理解方式,由于这版电视剧广受欢迎,不断重播,整整影响了中国几代人。    

结语

以上三种《西游记》的解读方式,折射的是解读者自身的生命境遇及对世事人生的看法,各有千秋,并无高下之分。就我个人而言,我比较偏向于充满乐观进取精神的儒家文化解读方式。在我看来,《西游记》讲了两个“局”,一个是“太上老君的局”,一个是“如来佛的局”。在“西游记前传”《封神演义》中,老子与元始天尊一起,在师傅鸿钧道人的帮助下,通过“封神”,建立了三界的秩序。而在《西游记》中,三清、四御、四大天王、二十八宿、西方诸佛和菩萨罗汉、龙王、阎王、人皇等使这个井然有序三界秩序正常运转。在这个世界中,三十三天、天庭、地上、地下、水下各有主人,三界中各个角色之间的上下尊卑隶属关系非常明确。这个是“太上老君的局”,他竭尽全力要做的事,就是维护这个秩序,使宇宙按着正常秩序运转,不要使“天下大乱”。但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世道人心遭遇了大危机,“如来佛的局”就是“安定人心的局”,西天取经的过程就是涤荡心魔,使人向善的过程。而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充满着昂扬向上的进取精神,充满着不怕艰难险阻,勇往直前的自强不息精神,唐僧师徒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功德圆满受封,既是“太上老君的局”之安天理想的实现,也是“如来佛的局”安定人心理想的实现。

 

作者:杨晓林,同济大学电影研究所所长,编剧,博士生导师。

 

标签: 西游记(89)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762178/blog/8003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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