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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媒体语境下的中国学派动画之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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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8-15 23:27:47

     杨晓林 《人民论坛》约稿。

新世纪20年来,在全球化、产业化和全媒体的时代语境中,中国动画探索前进,饱经曲折坎坷,虽成就突出,建树亦多,但沉疴未除,新疾又添。在步入第三个十年之际,研精致思,梳理中国学派动画的历史经验和创作理论,在继承中创新,完成重建,可谓“兹事体大”。而中国学派动画的重建,既是“形而下”的叙事层面的创新——即具体创作方法和技术上的求索,也需要“形而上”的理念重建——即“动画观”的革故鼎新。

 

      一、全媒体语境是中国动画学派重建的历史机遇

新时代艺术创作的历史机遇就是全媒体语境,这也是中国学派动画艺术本体重建的历史条件。“全媒体”的媒介信息采用多种媒体手段,进行不同媒介形态业务融合,以广电网络、电信网络以及互联网络进行传播——即传播是以互联网为核心的多样化和包容性媒介来实现。通过电视、电脑、手机等接受终端的多屏化融合,实现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终端获得任何想要的信息(5W)。而全媒体实现的基础就是数字技术。因此我认为全媒体语境应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即数字技术的运用、以互联网为核心的融合传播和接受终端的多屏化。

数字技术使得动画表现形式多样化,中国动画一改原先单一的二维手绘形式,表现形式和内容空前的丰富和多元。而数字技术的运用意味着动画制作方式和手段的变革,如无纸动画创作已成业界常态,而Flash动画、3D动画、球幕动画等如水银泻地,无处不有。追求视觉奇观的特效技术与中国学派动画固有特色相结合,就有可能创造出数字化的“中国风”动画。传统技艺的数字化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不但能创造出新的表现形式和技艺,而且会对视听语言、叙事方式、甚至故事内容产生革命化的改变。如从2003年开始的中国首部动画情景喜剧《快乐东西》就是拜Flash技术所赐。而3D动画从1995年的26集的电视动画《太空特警》开始,迄今已蔚为大国,已成了“凡大片,必3D”创作格局。球幕动画几乎已遍布中国所有大型的博物馆、展览馆和科技馆等。

随着传播媒介网络化融合化,传统的影院和电视传播方式随之也转化为以网络为主的融合传播,快速化,碎片化、海量化成为传播的新特征。此外,互联网传播也需要动画创作做到民族化传承与现代性创新的对立统一。互联网融合传播使得中国学派动画的与国外动画交流极为便捷快速,而世界各民族动画文化之间碰撞、交流和融合也将更高效频繁。中国动画在融入当代世界动画文化洪流时,必须继承和保持民族动画的个性和特色,彰显中华文化的价值观,以期对世界动画产生新的影响,以全新的姿态屹立的世界动画之林。如《魔比斯环》《十万个冷笑话2》《青蛙总动员》《一万年以后》《王子与108煞》等作为雄心万丈的作品,急于与世界接轨,师法美日欧过度,以致民族性尽失,招致非议四起,所费不赀却票房不佳,可作为殷鉴为后来者戒。

接受终端的多屏化,是指除传统的银幕、荧屏外,大量的作品的是通过手机屏、电脑屏幕、投影、甚至楼宇视频、户外宣传屏来实现的。这种观看形式的多样化,使得创作内容也要多样化。多屏化接受也使得碎片式观影成为新的接受形式,这必然使得动画创作的内容和形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动画场景大小、故事长度、主题及旨归的创新、甚至成本与数量等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二、中国学派动画重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中国学派动画在上世纪60年代和80年代盛极一时,以传统美术和戏曲为两大支柱,以静水流深的儒释道文化和五四新文化运动送来的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观为根基,在强调民族传统美学的同时,也强调“喜剧化”、“儿童向”,坚持“双为”方针,创作了《铁扇公主》《大闹天空》《哪吒闹海》《天书奇谭》《金猴降妖》《人参果》《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孔雀公主》《小蝌蚪找妈妈》《西岳奇童》《山水情》《过猴山》《黄金梦》《三个和尚》《葫芦兄弟》《狐狸打猎人》《新装的门铃》《神笔》《猪八戒吃西瓜》《黑猫警长》等众多享誉国内外的经典佳作,以此造就了中国学派的两个黄金期。而到了90年代后继乏力,以至于湮没不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安故重迁,外部环境的巨变和内在发展动力的不足,缺乏洗涤窠臼,吐故纳新的意识和机制。

新世纪20年来,在国家政策的扶持和动画人的不懈努力下,国产动画以1999年的《宝莲灯》为分水岭,从世纪初的创作每年创作10多部,到如今每年30-40部的影院动画及数量庞大的电视动画,终于一跃而为世界产量第一的动画大国。“盗袭”好莱坞戏剧美学,创制了数量众多的“华莱坞”巨无霸重工业美学的类型杂糅片,从《宝莲灯》《魔比斯环》《红孩儿大话火焰山》《风云决》《梦回金沙城》《青蛙王国》《秦时明月之龙腾万里》《十万个冷笑话2》《藏獒多吉》《藏羚王之雪域精灵》,以至《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大护法》《大世界》《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临》等,作为古典主义和民族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文化混成品”,一次又一次的探骊得珠。知名品牌如《喜洋洋与灰太狼系列》系列、《熊出没》系列、麦兜系列、魁拔系列、《潜艇总动员》系列、《新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系列、《神秘世界历险记》系列、《赛尔号》系列、《青蛙王国》系列、《画江湖》系列、《京剧猫》系列等各擅胜场,电视动画如《哪吒传奇》《小和尚》《我为歌狂》《蓝猫淘气三千问》《大英雄狄青》《大耳朵图图》《围棋少年》《中华小子》《三毛流浪记》《神厨小福贵》《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如繁星缀空。但是总的来说,票房奇高、口碑极佳的现象级动画却屈指可数,知名动画品牌也是瑕瑜互见,与日美这两个超级动画强国相比,更是难以望其项背。除了从外因,诸如政策、市场、营销、大众心理、传播方式等找原因外,亟需从内因——作品本身的品质,即从动画艺术本体上查缺补漏,扬长补短,变古易常,以期在中国动画在新世纪第三个十年实现蝉蜕蛇解,再度“王者归来”。

 

      三、动画艺术本体重建是叙事艺术的创新

      中国动画学派重建的重点心在于艺术本体重建,主要在于作品的叙事创新,涉及选材、创意、主题、叙事结构、人物形象、场景、服化道、视听语言、文化传达等,判断作品的创新成就,还涉及到作品的风格流派、类型特征、动画史地位等。相对而言,薪火相传的继承顺风顺水,相对容易,而“涅槃更生”的创新则比较痛苦和艰难,需要“集香木自焚”,通过否定之否定,达到“质”的飞跃。

全媒体语境下的中国学派动画艺术本体重建,意味着对传统叙事的扬弃,要传承民族精神、美学和文化的精华,抛弃糟粕——对陈旧的理念和过时的叙事方式和语法忍痛割爱。要通时合变,革故鼎新——在传统与当下的对立统一中重建动画叙事范式。中国学派动画是在农耕文化占主体地位,在计划经济这个大的社会语境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我们应该继承最能彰显中国学派动画个性特征的主题、人设、场景、服化道等艺术传统及民族风骨,特别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处世智慧、生命意识、美学观念等。在当下城市文化占主体的全媒体语境中,作品在保有民族特色的前提下,就要与相关的数字艺术接轨,与当下大众生活和大众情感相关。要与国际动画的发展趋势同步,要放眼世界,师法美日欧,强调现代性、产业化和国际性。新中国学派动画重建需要“拿来主义”:学习美国动画“巨无霸战略”,构建中国影院动画的“航母战略”,创作如《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哪吒之魔童降临》这类数年磨一剑的投资大,制作周期长,画质精良,世界观恢弘的高票房大作甚或巨作。师法日本动画的“蝗虫战略”,拓展内容,丰富形式,力争如日本动画一样,做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保持中国动画产量世界第一的优势。就电视动画产量而言,中国已可比肩日本而不落下风,但是质量和内涵上还需奋起直追。效法欧洲动画“先锋探索战略”,继承中国艺术动画的文人传统,创作诸如《打,打个大西瓜》《一万年以后》《大世界》《大护法》这类充满批判和先锋探索精神的作品。

在新时代新技术影响下,重建中国学派动画创作的艺术原则和美学规范,就需要对叙事范式予以创新,把从文字叙事到影像叙事,从真人影视叙事到动画叙事所遵循的原则运之于新中国学派动画的重建研究,使之与静水流深的中国叙事学体系贯通,与当代世界动画叙事主流与趋势接轨。具体体现在本事与故事、选材与改编、主题及冲突模式、角色功能、叙事人及视点、叙事结构、叙事时空、视听语言与修辞的创新。

如就叙事节奏而言,传统动画节奏缓慢,这与农耕社会的“慢生活”和“慢心理”是相匹配的,但当到了“速度就是一切”信息社会,暴风骤雨式的剪辑和繁弦急管式的节奏才能和当代人的心理节奏相适应,传统动画与戏曲相关的“慢节奏”剪辑及“程式化”表演等得以改观,“快节奏”剪辑和“生活化”表演乃当下商业大片的主流。但过犹不及,“鬼才之作”《一万年以后》及现象级作品如《大圣归来》《大鱼海棠》《哪吒之魔童降临》等由于惧怕叙事过缓出现“尿点”不能吸引观众,都存在依靠眼花缭乱的动作戏来吸引观众注意力的问题,由于天崩地坼的打斗戏过度过滥,占时过多,就导致文戏铺垫不足,人物情感转变突兀,造成叙事节奏张弛失度的“硬伤”。这类痼疾并非吹毛索瘢,是国产动画大片今后在叙事方面亟需改进之处。

中国学派动画的叙事范式重建,还要着眼于动画的综合艺术特质。整合动画编剧、导演、表演、原画、剪辑,视听语言修辞等理论成果,及影视叙事学等方面的学术话语,对上世纪“美术片”代表作、新世纪“现象级”名片,及日美欧典型案例解剖麻雀,研究中国动画讲述“故事”中的“成败和是非”,分析符号系统结构,重建动画叙事学话语体系和理论范式。

总之,全媒体语境下的中国学派动画重建,是民族动画叙事艺术的嬗变和创新,继承的是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学、电影,以及动画叙事艺术的传统,是对中国叙事学的扩容和丰富。而西方文学、电影和动画叙事学是重构中国学派动画叙事艺术的“他山之石”,要以“拿来主义”方式对待之。

    

      四、“动画观”创新是中国学派动画重建之根本
      动画艺术本体重建涉及具体操作层面,是“形而下”的“器”,主要涉及创作过程的各个具体环节和技能技法,也涉及重建“动画观”,这是“形而上”的“道”,是创作理念的推陈出新。

重建中国学派动画观:首先必须树立与原先“纯动画观”有别的“大动画观”,或曰“泛动画观”。与仅为影院和电视的二维传统动画不同,新世纪20年来,动画创作开疆拓土,传统二维动画延续荣光,3D影院动画后来居上,球幕动画和VR动画诱惑无限,网络动画(包括几分钟一集,动辄几百集的网络小动画,如《小破孩》系列等,也包括网络动画大电影)大行其道,所有这些形式的动画都应囊括在“大动画观”之中。其次树立体现命运共同体思想的跨文化动画观。“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题,动画创作也应抛弃狭隘的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着眼于人类所面临的共同难题。第三是承载国家意志的动画价值观,坚持艺术为国家建设服务,为中华民族繁荣昌盛服务,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符合主流价值观,旗帜鲜明的表现民族大义,民族精神,弘扬正能量,向世界传递正面的国家形象。第四是重建中国学派动画的美学观。要做到传统美学与现代美学相统一,既要民族特色,民族气派,也要有现实主义创作精神,贴近当下人的情感和社会大众心理。

以诞生于全媒体母体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为例,该片着眼于当下的大众心理,对中国古典名著《封神演义》进行了后现代式改编,与40年前的“中国学派”动画高峰《哪吒闹海》形成互文。人物由为民除害义无反顾的“大写英雄”转为逆天改命的“小写自我”,主题由正邪不两立转为正邪不分明,由反压迫的敌我斗争转成为各自族群和自我的命运而战。影片的叙事可谓“杂烩乱炖”:一体两面的烂牙魔童哪吒和俊美帅哥敖丙一如港片双雄对峙相敬相杀;好莱坞风格的黄金配角太乙真人、海怪和飞猪插科打诨;日式风格的龙太子敖丙及师傅公孙豹高冷矜持;如美国西部片中的愚昧村民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东挪山河社稷图,西借马良神笔的整蛊杂耍戏码百无禁忌;香港无厘头电影的常规台词和情节恶俗摆烂;当下中国式的代沟烦恼与成长难题挠心撕肺。影片风格麻辣且玩世不恭,“蹈袭”致敬《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黄飞鸿》《绝代双骄》《双龙会》《神笔马良》,作为新“中国学派”动画的又一现象级典作,结尾彩蛋所昭示的万丈豪情可视为:本片为意图打造“漫威宇宙”式的“封神宇宙”的试水之作。

 

结语

重建中国学派动画,再铸昔日辉煌,既是当务之急,也是长远之需。中国由动画大国变为动画强国“路漫漫兮其修远兮”,还需学界业界蹈厉奋发,“上下而求索”,总结成败两方面的经验,旗帜鲜明地提出创作口号和理论主张,为继往开来找到正确道路,克绍箕裘,踵事增华,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作品。

 

(杨晓林,同济大学电影研究所所长,编剧,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762178/blog/8196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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