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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的旅人——恋恋风尘怀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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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3-26 14:44:24

沉静的旅人——怀晶文

作者:杨渡

2014-03-21 09:45:53来源:南方周末

标签王晶文恋恋风尘侯孝贤吴念真香格里拉野夫

去过台湾九份的人都在那老电影院的广告牌上,见过这一张照片,那是电影最初的剧照。也是永恒的一幕。《恋恋风尘》的主角王晶文,只演出过这一部电影,就淡出电影界;女主角辛树芬则远走异国隐居,成为电影的传奇。 (南方周末资料图)

1

我们到达香格里拉的时候,约莫下午三时许。转过四方街的那些卖艺品的老店,穿过石板路的小街道,绕行过写满藏文的转经筒,车子在一幢三层木造结构的旧楼前停下来。那门上以有些拙趣的书体写着“撒娇诗院”。

诗人默默在门口迎接。野夫先去寒暄,逐一介绍朋友。诗人相见很有趣,虽然是初次见面,因看过了诗,深知彼此顽劣难驯的根性,就像极了老朋友,没一句正经。我问他这如何叫“撒娇诗院”。默默说,以前他们组织了一个“撒娇诗派”,认为诗无非是撒娇而已,人生也一样,还写了宣言。

“不然你看权力场上,哪一个不是靠撒娇上的台?”他说。

默默一边提醒我们小心,此地海拔三千三,上楼梯要缓慢,提行李莫要太过用力,走累了就先休息,不要喘起来。然而他说,晚餐已经准备好藏香猪火锅,美味之至。

我们的状态都还不错。一路上,我们走川藏线,穿行过四五千米的高山,喝了酥油茶,吃了生牦牛肉,品高山冷水鱼,喝了高度青稞酒,品尝各种藏族美食,欣赏高山奇花异草,大山大湖的风景。虽然晚上容易醒来,但没有高山症反应,也没吃药。

晶文因许愿吃素一年,时间未满,一路用唐僧的眼光看我们大啖各种鱼肉,无奈微笑,直称高山鸡蛋和青菜也是非常甜美,真好吃。他体力极好,甚至在五千多米的山头,最高点的草原上,做马力跳,要我们帮他拍照。第一跳,没拍好,镜头太低;第二跳,没拍好,快门慢了;第三跳,三台相机对着,不错,拍下跳到最高点,完美呈现。于是他赶紧坐上车,火速下山,不然那高原的反应不知道会不会来。

就这样,我们一路玩一路拍,平安来到香格里拉,默默开的民宿,我们的最后一站。默默笑说,已经为你们准备了美食和美女,晚上要好好喝。不料那民宿美女们一听晶文是电影《恋恋风尘》的男主角,就不知去了什么网站找出来那电影,说晚上要来一个放映会。还认真去布置,把投影银幕摆上,准备好好观赏晶文的童年往事。

晶文有些无奈,脸上满是腼腆的笑容,也只能客随主便了。野夫跟我笑说:这些高山上的蜘蛛精看见唐僧了,呵呵呵……

到了晚上,主客早早落座,电影也放映起来。只见九份山景与小街,呈现眼前,青年时代的王晶文在银幕上,和那个阿公李天禄对话,寻常的台语对白,家常的饮食对话,妈妈骂孩子的唠叨,在滇西高山的异乡人眼中,竟不再是那么寻常,而像一幅台湾的民间风情画,有一种异样的细致温柔。以前觉得晶文平淡寻常的演出,如今反而有一种隽永恒常的台湾美感。

原来,在滇西异乡看台湾电影,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呢!我在心底说。

异乡人的眼睛都回头,一会儿看银幕,一会儿对照般看着王晶文。他则一贯腼腆微笑,却见众人皆曰:啊,几十年过去,你还长得一个模样!

众人大乐,于是喝了起来。

主人默默无比热情,加上邀来的当地朋友能喝,几杯酒干下来,我们都不胜酒力,野夫就在一旁火炉边“我醉欲眠”地躺下了。晶文喝得较少,还非常称职地陪着电影粉丝谈天,尽一个客人应有的礼貌。我醉得只能逃走,带了妻子去古城街道上散步,发散酒意。因是三千三百多米,我们步伐放慢,缓缓行过街道,在唐卡艺品与小酒吧间流连。直到酒意稍醒,回去再喝了数杯,见野夫好像刚刚醒来,酒兴正浓,便逃命般去睡了。

次日早晨起得早,我独自去古城散步,只见静静的院落,古老斑驳的土石墙,那些酒吧都未醒来。早晨的阳光中,四方街的市集刚刚开始,散发着古老的炭火香味。我喝了一杯牦牛奶,吃了一盘烙饼。便慢慢散去广场上,远看世界最大的转经筒,随后踱了回去。

半路上,一间小店的窗户边,阳光灿烂的所在,忽见王晶文挥手,他眯着眼说: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进来吃一下。我进去坐下来,问他昨夜喝到几点,他也不太知道,只知野夫醒来,众人继续聊天,直到夜深。

阳光灿烂的早晨,我看他模样便笑起来说:你以前就长这个样子,二十几年了,没什么变呵!他自己笑说,当然有变老了。

一生只拍一部片子,然后就淡出,也很好。我说,结果,大家都记住这个片子,也好玩得紧。

望着他阳光下的脸,我想起很早以前,他刚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一张少年的脸,仿佛就是长得这个模样。

2

李疾带那两个大一生来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他带了两个少年。一个白白净净,眼睛清亮,高雄来的;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深凹,像原住民。

“蒋老师说,让我照顾他们一下,你要不要让他们来参与一下《春风》诗刊的编辑?”

“哦,那好,来做这一期《山地人诗抄》的专题吧。”我说。

王晶文便是那时出现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刘进银。两人像兄弟,都不爱说话,只是笑着,纯真得像高中生。

那是1983年,“原住民”还是学术名词,普遍的名字叫“高山族”、“山地人”。我们明知不对,却不知该如何命名,于是把它取名“山地人诗抄”。王晶文帮忙改写原住民传说故事,其中几则如鳝鱼的由来、女阴长齿的故事等,被他改写得活灵活现,很有小说的味道。我问他有没有意思写小说,颇有潜力。他反而说不会写。

那大约是我们的“革命时代”,办杂志、搞刊物、读书会,都带着反叛的快意恩仇。晶文和进银对革命理论好像不怎么感兴趣,但对我们这一群反叛者的地下行动、顽劣行径,似乎更有兴趣参与。除了读书喝酒、搞文学刊物,我们还干了许多青春热血才会干的傻事。

夏天去阳明山的野溪洗冷泉;去阳金路上的野瀑布裸泳,用午后的阳光晒暖紧缩的鸟;有人抱了石头,想下沉去探瀑布池底有多深;春天还曾裸体去溯溪,直到看见了上游居然有一个老农夫拿着锄头,正在低头种田,还好,他没看见我们。那时也不知冷,有一次裸体溯溪毕,回到置衣处,发现只剩下一根火柴和最后几根香烟,居然点着了火,升起一堆篝火,在山谷的薄雾中取暖,以柴火点烟,直到暮色昏昏,雾色浓浓。

这两个人都是行动派。少言少语爱行动,动作灵敏速度快,专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例如,不知道哪里搬来的木头,要把租下来的老房子改建;在农舍的庭院要搞一个鱼池种蔬菜;把捡回来的木头改造成泡茶桌之类的。李疾帮王晶文取了一个别名叫“小侠”。大约是小侠龙卷风或者什么漫画来的灵感。他长得不高,眼睛明亮,有一点英气,气质颇为符合。

有一天,小侠自己来找我,说是他已经录取了,要去拍侯孝贤的电影。当时也不知电影叫什么名字,拍什么内容;只知道他和同学一起去参加考试,最后他录取了。

他去中影报到,据说一进去就遇见吴念真。吴念真打量了他一下子,也没多问,就笑着安慰他说:放轻松,看你这样子,就是一片明星。放心啦!

王晶文笑着说,拍完就回家也好,拍电影好累啊!

他未曾参与电影,也没什么训练,但侯导的导演方式太特别,有训练过更糟糕。他不知如何表演,彷徨茫然,不知所措。戏拍了一半,他来找我。一进门,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睛有些红红的,好像几天没睡了。他什么都没说,只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泡茶请他喝。他无言地喝着,又无言地躺下。我问他演出如何,他只是摇头,直说不知道自己要演成什么样的人,整个是一个很茫然、很痛苦的过程。

我看他眼睛无神,孤独无依,便说,你眼睛本来挺有神的,现在都无神了,以后要记得,眼睛用力地放出光彩,像杀手那样,用眼睛演戏。你看那阿尔·帕西诺,整个《教父》就一个杀气的眼神,即足矣。

他只是默默叹气,摇摇头,喝了茶,没说什么,又躺了片刻,无言相对,静静走了。

那电影《恋恋风尘》得到许多大奖,但他很少出现在电影活动中,也不像一个明星般被追捧。他的生命,仿佛和电影中的主角一样,一个内向腼腆的少年,面对失败挫折,望着天空,站在大地,走着自己人生的道路。他未曾出现我们期待中的杀气眼神,也没有如我们那样顽劣好战,他认真地读完书,继续跟我们泡茶聊天,去当兵。

当完兵,他只说,不想去演艺圈工作,当时我是《新环境》杂志主编,就请他跟着李疾到杂志社担任特约采访,训练写作拍照。当时正值社会运动勃兴,常有机会到处跑,就一起去鹿港采访反杜邦、去台中采访火力发电厂、去花莲采访太鲁阁国家公园、去恒春采访反核等。

后来他就考进了联合晚报,一待竟是二十几年。

如果没有人提起,很少有人知道他是电影《恋恋风尘》的男主角。他过着自己的人生。

2014年1月,王晶文在藏区海拔5300米的草原,不怕高山症,做马力跳,连跳三次终于拍成这一张照片。谁能料到,他的心脏会有问题呢? (刘子华/图)

3

有一段时间,大家一起住在阳明山李疾租来的房子。江武昌喜欢称之为“状元府”。那其实是一间破破的砖造老农舍,长条形,前面有小小庭院,因为杂草丛生,时有虫蛇出没。

王晶文住的房间,有一个小阁楼,阁楼边有气窗,那上面常有小鸟来筑巢下蛋。清晨五六点,一定被小雏鸟的啁啾声吵醒,不为别的,只因小雏鸟一早醒来,肚子饿了,一直叫母鸟去找吃的;而枕头就在气窗边,那鸟鸣如在耳边呼唤,清亮的啁啾,保证让人像鸟妈妈一样受不了,宁可飞出去找食物。

因为有鸟来巢,就有蛇要来吃蛋。那蛇是极厉害的动物,可以沿着墙壁,爬上气窗,把蛋吞食。有一次王晶文特别拿热水去烫,希望赶蛇走。有一阵子,江武昌还养鹅,据说鹅粪性灼热,可以赶蛇。

后来换我住那房间。为了怕打扰雏鸟,就在楼下动工,把隔间切开,用路边捡回的雕花窗架做了窗户,再用捡回的矮茶几泡茶。至于房间,为了怕地板太潮,就去捡了建筑工地的板模,架高床板,再铺上榻榻米。

这些事,本来都该找木工来做,但我们这些好事之徒,只是贪图好玩,常常下午到半夜,各处捡东西回来拼凑,托了李疾和晶文、进银的巧手,居然搞成了兄弟可以落脚的所在。赖春标在《人间》杂志写了森林盗伐的报道,传说黑道在追杀他,他不敢回彰化家,就寄居于此。至于各路的好汉兄弟,如兰屿的健平、莫那能、田雅各布等,都曾客居小宿。

王晶文是一个沉静的人。他个性善良,温柔微笑,泡茶奉烟,接待各路人马。我们搞社会运动,鼓动风潮,结伴造反,撰稿探访,浪荡风流,仿佛一群革命浪子;他却只能长保沉静,在一旁照应狂放任性的我们,仿佛如果我们闯了祸,他是会默默来帮我们“当场逃逸”的那种人。

你说他不够叛逆吗?他可是很敢做一点违反常规的事;但事情由他做起来,就显得特别平和。仿佛一切都可以淡淡的,平顺的进行。

他和我们都相识的一个女生谈了一场恋爱,但他的恋爱好像也是平平静静的,像侯孝贤《恋恋风尘》的风格,仿佛什么事都已经翻天覆地了,却回归天清地朗,什么都未曾发生似的。

一直到有一年我人在大陆采访,那房东却把房子给卖了。原本住在一起的晶文、武昌、李疾众家兄弟,只得搬离。李疾托人去租了文化大学旁边的美军宿舍,给我和晶文各留下一间,武昌有家室,便自去觅了住处。

李疾说,我们这些人仿佛住过了阳明山,爱上阳明山,就离不开了。然而,几度辗转,我们都搬到山下,唯有晶文得了“山癌”,一直住在阳明山,他的住处,成了朋友上山必然造访的居所。相约骑车、泡茶、吃野菜土鸡,最后不免都去了他那里。

我折腾了几番,结婚生子,离婚再婚,又生了小孩,最后也不免带了孩子去阳明山,找他泡茶,在他住处的阳台上,用桧木桶帮小孩子洗澡。

生命飘摇,社会运动已成往事,人生竟已进入中年。可王晶文还是那个样子,干干净净,有些腼腆,自在生活,有些孤单;有恋爱,没结婚,也没打算生小孩。

那住处有一个露台,可以俯瞰北投士林一带的夜景。夏日山下火热,山上夜风微微,暑气尽消。秋天竹叶翻飞,凉意透彻,洗净生命尘埃。冬夜寒冷,屋里有炭火可以煮茶,热一杯小酒。

我喜欢夏天带孩子去过几天暑假。夜晚在阳台上,面对台北夜景,看孩子赤身裸体,洗得干干净净,身体凉凉的,回到屋里看电影,我和晶文坐在露台上聊天,有时至夜深。

说是聊天,其实也没说什么。晶文是一个不必有什么话,而可以坐在一起,安静很久的人。他想他的心事,我想我的心事。有什么念想,就说一说,不想说,就那样沉静着,也很好。酒没了,就自己倒;喝多了,就说,来泡茶吧。好像天地间,可以自然自在,没有必须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

我常常笑他说:“台北有一个电台,号称台湾最没有压力的声音;你是台湾最没有压力的人。”

我说,自己是一个爱折腾的人,好强好胜,可折腾完了,总是需要一个可以躲起来,舔一舔伤口的角落。你这里,好像是那个可以让朋友躲起来,安安静静一阵子的角落。等到休息够了,再出去折腾。你这个性也有趣啊!

他笑说,自己本性如此,自然而然就好了。

我说,有时想想你的人生,好像也很有趣。你没有走入演艺圈,甘于平淡的生活,倒是比较自在。不必在灯下打滚,非如何不可,这样比较没有压力。你自己当初有想好吗?

那是一种选择吧。他说,选择过这种生活,太浮华的世界,自己也不习惯。他说起前一段时间,《恋恋风尘》25周年聚会,许多人相见,都觉得世事变化好快。辛树芬也不知去哪里了,嫁去了美国,再没有联络,她也过着自己安静的生活吧。

电影中,那个少年当兵,女朋友出嫁,回到家和阿公看着天,一切回到山清水明,安安静静,无情还似有情,仿佛是电影,也是演员的生命的写照。

4

2010年,野夫散文集《江上的母亲》获得台湾国际书展年度之书大奖,来台北领奖时,我们正好有事出差,请晶文代为接待他。这是野夫首度来台,晶文带他去看了九份山景,野夫一抬头,忽见老电影院上的海报,赫然眼熟,不就是眼前的人?晶文安静的风格和平淡的为人,让他深深感动。次年,我们就相约去大理找野夫过暑假。

旅途中的晶文,一样沉静。他早晨起来,先问大家要喝茶或者喝咖啡,他自带了器具。每天早餐毕,都从一种饮料的香味开始一天行程。

有一晚,野夫在晚饭归来后,忽然宣布今天是他虚岁五十生日,我们急忙去拿酒出来欢庆,旅店主人还有蛋糕,正欢饮间,不知不觉就醺醺然了。我拿了吉他玩,野夫先唱了一两首台湾民歌,我唱大陆的“一条大河”等;后来实在所知有限,野夫开始唱他的湖南小调、土家民谣,那种略带淫荡意味的民间小曲儿,我唱台湾的“丢丢铜仔”,哈哈大笑间,我儿子小东玩着非洲鼓跟着打击,晶文一起合唱。整个晚上,晶文一直泡茶,照顾我们两个“半百老汉”,为我们的酒意踩刹车,但为时已晚,酒入醉心,歌绕丽江,无法挽回。

好像每一次的旅程都这样,我们狂欢玩乐,晶文在一旁默默照顾,有如自己的弟弟。有时餐会归来,他会泡茶,让我们醒一醒酒再去睡。仿佛只要他在旁边,就会有一个人保持理性,照顾大伙儿。

“昨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我坐在香格里拉的早餐小店中,喝着牦牛奶茶,微笑着问晶文。

晶文笑起来说:差不多,野夫醉了,先睡一下,你跑去散步睡觉了,野夫再起来,和各路人马聊天,直到深夜。他再睡下了,那些女生还要聊。所以就聊得比较晚,大约到三四点。

这个也太厉害了。我笑着说。早晨阳光透明灿烂,照亮我们昨夜的迷乱与狂欢,漂泊与荒唐。我已经分不清这恍惚,是高原反应的缺氧,还是大脑宿醉的。

唯阳光下,晶文的面容如此清晰,仿佛很早以前的模样。

隔了两天,准备搭机离开前,默默带我们去青稞别院的女主人家吃饭。她从广州来此开了民宿,存了一点钱,就和默默一起去藏区里,找出被父母弃养的孩子,设了一间孤儿收容学校,他们用藏族的文化为本,也教他们汉语,现在他们还需要一个义务的汉语老师。我和子华、晶文都说好了,以后退休,一定来此教一年书,当是此生愿望。

藏区旅行归来后,我们几度见面,都是因大陆有朋友来,请他带路导览,或者去他山上的居处泡茶。那里可以俯瞰台北的夜景,安静如他的人生。

2014年1月11日,香格里拉的古城独克宗发生大火,1300年的古城,我们曾徘徊流浪的那些旅店、四方街的老建筑,一夕间灰飞烟灭。次日大雪,皑皑白雪埋葬了古城焚余的残迹,埋葬了毁灭后的所有灰烬。一如佛家说的“成住坏空”,千年文明的光影与声音,已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默默的撒娇诗院和青稞别院则因为前面有一间石屋,隔开了火势的漫延,躲过了一劫,但已成劫后荒世的孤单院落。

2014年2月下旬,去了一趟北京。去年7月带我们去西藏旅行的好友龚平寄了烟熏藏香猪肉,放在北京朋友家。我们取回来以后,分别切割,准备送一份给晶文。恰巧子华也有两包咖啡豆要送他,就联络了次日下午见面。

不料2月27日凌晨,我先睡下以后,被子华叫醒。她脸色惨白,眼神茫然地说:刘进银来电话,竟然说晶文过世了。他车子坏了,不能下山,要我们联络看看。她说,该怎么办?

我睡意未消,想了片刻,打电话给李疾。李疾声音完全变了,沙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啊,现在,我们在忠孝医院,他真的没气了。昨夜和球团的人喝酒,小喝一点,他脸红,回家以后身体不适,他想休息,不料片刻后,非常不舒服,咬着牙关,脸整个变形了,他朋友叫了救护车,走到一半,就没气了……

“你不要来啦,他那么爱美的人,现在那个,整个脸色都变了……他不会想让人看见的。你不要来,不要来啊!太伤心,太伤心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床上怔忡,忽然就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来,一切都是虚幻的,我会发现才刚刚醒来,我还没被叫醒,还没醒来……忽然间,眼泪就不停地流下来了,一直不停地流呀流的……停不住了。

晶文过世之后,我常常想起的,无非是他在山上静静泡茶,轻声说话的模样,以及那个香格里拉的早晨,阳光穿过古城的木格子窗户,透进来透明的光,那明晰的眼神和微笑。空气中,蒸腾着一股牦牛奶茶的香味。

“喝一杯吧,”晶文说,“这奶味很特殊,很香醇。”

那时我曾想,今夜还有一个藏族的朋友要请客,说要吃土鸡火锅。他们喜欢喝高度数的青稞酒,我已不胜酒力,今晚得请晶文来泡茶解酒,再去四方街上散散步,才能度过这海拔三千三的寒夜!

没有他的阳明山,没有他的香格里拉,会有多冷?多寂寞啊?

博尔赫斯认为,这世界只是一面镜子,反映了某一种恒久存在的真实。现在的一切,只是轮回的一个过程,曾经毁灭的文明,会在另一面轮回的镜子里重现。那么,烧毁了的独克宗古城,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的镜子里重现?而走入另一个世界的晶文,会不会在那个镜子里的古城,某一条石板街道的早餐店里,坐在木格子小窗边?

他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一个老老的陶碗,阳光灿烂,照亮了他的面孔,照亮他那招牌的腼腆笑容,他说:“要不要来一杯牦牛奶茶,味道很特别,很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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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

楼主

管理员给此话题奖励了3分!
2014-4-3 9:05:31

恋恋风尘据说是吴念真的念“真”往事。

第一次看时,只觉得心里慢慢的静下来,冷起来。岁月真的是把杀猪刀,再炽热的情感、再纯朴的容颜,在岁月面前,不堪一击,就是一片风尘。

顾曲愧周郎,点检总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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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瘦马渡西风;半盏青灯伴古佛;笑一笑,一生就那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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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2014-4-4 8:45:33
刚在《收获》杂志第一期上读到吴念真的访谈,便在南周看到晶文的悼文,再见了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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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
 
 
2017-1-18 9:20:02

土家野夫 | 阳明远望忆晶文

原创 2016-12-26 土家野夫

1


还是前年之冬,台北的雨夜,雨如水注,夜也凛冽。

晶文兄驾着他的越野车,要带我去他在阳明山赁居的别业小驻。车轰隆在飘风泼水的蜿蜒山道上,仿佛重返我们曾经的滇藏路。晶文兄原本寡言之人,疾风骤雨中的浓夜,似乎加深了他的沉默。别业在密林深处,周边虽有稀散人户,却已阒寂。这样夤夜的抵达,如入聊斋故事之萧森背景,似有几分惊惧。

他把他借来的楼上朋友的房屋让给了我住,我去他楼下的蜗居看了看,很逼仄的空间,堆满了书和碟片。一张单人床,冷冷清清地孤悬在那。我在想,这么些年,他是如何热爱上这种山居枯寂的?他就这样独自往返于他的清冷生活中吗?一个曾经的影星,早早就别过了灯影衣香,低调踏实地埋首于工作和行走,这是怎样获得的一种定力呢?

但是,我从来没有问过——关于他,关于他的生活,关于爱与哀愁……我以为我们还有漫长的余生,可以一起行走,可以慢慢地释疑我的好奇。我们甚至不久前还电话相约了,今夏就带他和阿渡一家去我的故乡,大巴山深处,那子规啼血的僻野。那是他喜欢的远足,那绿杨深处杜鹃唤“不如归去”的古老乐句,一直是我们心动肝颤的声音。

可是,就在几天前,他却猝然长去,永归道山了。夜半接到子华的电话,我彻夜无眠,抽搐在故乡的薄衾寒舍中,五官歪斜地呜咽着。而今,子归余未归,阳明山那风雨冥路,隔着刀口般的海峡,我却无法去陪他最后一程行脚了。


2


初识晶文兄也就几年前,我第一次去台湾时。回国后我写了一篇《民国屐痕》,其中一段是这样写我和他的缘分的——

我们这一代对真实台湾的最初了解,大抵多由文艺而来。从邓丽君的歌侯孝贤的电影,到郑愁予的诗白先勇的小说。是这样一些偷听盗版和传抄,使我们渐渐确知,在严密的高墙禁锢之外,在毫无人味的革命文艺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中国人在享受着另外一种温软生活,在抒写着另外一些明心见性的文字。

澎湖湾基隆港都是随歌声一起飘来的地名,忠孝东路淡水湾从吉他的弦上延伸到我们的视角。一个海外孤悬的小岛,从罗大佑到周杰伦,润物有声地浸透着此岸两代人枯燥的心灵。尽管今日之台湾电影,似乎远不如大陆贺岁片的卖座;但是重温侯孝贤那些散文电影,依旧会让那些擅长法西斯盛典的导演相形见绌。

《恋恋风尘》是侯孝贤早期的叙事,讲述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打小并不自觉于所谓的爱情。后来一起去城市打工,女孩的妈托付阿远,“你要好好照顾阿云,不要让她变坏了,以后,好坏都是你的人”。——听着就温润的嘱托啊。阿远应征入伍了,阿云送给阿远的礼物是一千零九十六个写好自己地址姓名并贴好邮票的信封。结果是阿远退伍之前,阿云和天天送信的邮差结婚了。看这个电影,我常常想起沈从文的小说《阿金》,一样不可捉摸的命运,透出悲凉的黑色幽默。

电影的外景选在基隆山下的小镇——九份;也因为这个电影,使这个寂寞无名的矿区,成为了今日台北郊野的旅游胜地。这是大陆旅游团不会光顾的地方,我决定去这一陌生所在,是因为陪我去的,竟然就是电影的男主角阿远的扮演者王晶文。

晶文兄应与我同代,岁在中龄却依旧如当年剧中人一般纯净腼腆,不似我一般顽劣。一个当年的明星,重返他使之扬名的古镇,却丝毫没有一点我们所习见的张扬。说话轻言细语,低调得生怕惊动了那个曲折深巷。在那早已废弃的乡村影院断墙上,依旧悬挂着多年前那幅《恋恋风尘》的著名广告——他扛着一袋米挽着阿云行走在矿山的铁轨上。但是已经没有人还能认出,他就是那个不知将被命运之轨带向何方的青年了。看着曾经的俪影,他低语说那个演阿云的姑娘,后来去了海外。

我很好奇于他这个当年电影科班出身且早早成名的男人,怎么不再继续活跃于影视的名利场上。他说我就像那男主角一样,演完电影就去金门岛服役了——这是当年台湾每个大学生都要完成的一段使命。他在金门,爱上了运动和写作,于是成为了今天大报的体育记者,成为了一个远离镜头灯光的自行车漫游人。

九份是日据时代的一个废弃的金矿开采区,至今仍保留着浓郁的殖民特色。沿山蜿蜒的小街,俯瞰着海市蜃楼一般的基隆港。家家门脸都在经营着各色点心和特产,一样的喧哗却有着迥异于内地古镇的干净。我们去一个挂着《恋恋风尘》景点招牌的茶肆吃茶,古旧的桌椅恬静的茶娘,木炭火上温着的陶壶咕噜着怀旧的氤氲。茶具和茶汤都那么好,只许一个好字似乎其他皆难以形容。

没有人还能认出这就是当日少年,我们在两岸各自老去;我们隔着几十年的政治烽烟,艰难地走到一起温一壶中年的午后茶,像董桥所说那样沏几片乡愁,然后再迷失在海峡的茫茫之中。临别我说,我在云南的古镇茶肆,等你来骑车。我们多么渴望这是一个没有驱逐也不需签证的世界啊,我们这些大地上的漫游者,祖国的浪子,可以自由丈量自己的人生。

就是这样一次郊游,我和晶文兄成了好友。我也如约安排了我们的滇西之行,让他第一次看到了我的江湖生活。


3


温润如玉,是古人对君子男的美誉。这样的赞叹,我一直在心底加给了晶文兄。与他相处,他的文雅,他的谦逊,他的腼腆甚至羞涩,都让我的粗野相形见绌。他不烟不酒,但在大理丽江这样的豪迈之地,在我的力劝下,自然也只好浅酌一杯。每饮必顿时脸红,眸子中闪出波光来。酒后的他稍微话多一点,但更多的时候依旧只是倾听,或者跟着傻傻地笑,只有灿烂面容而没有声音的那种笑。

晶文善烹茶。前年在丽江的客馆,在女主人的茶舍,他为我和阿渡煮茶解酒。两岸的三个文艺中年,酒兴未阑,我又接着劝醉。他依旧只是点到为止,但竟也有如痴如醉的飘然。我们不知怎么就开始拍打起手鼓,比赛似的唱起各自童年的老歌来。我的老歌多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旋律,而他们的民歌和校园歌曲,却多是从80年代便开始灌入耳膜的。不得已,他们只好唱起了闽南话民歌,我只好傻眼地听着,再也无法插入合唱。

那时,依稀记得他说,他的祖上来自山西,落户台湾已经许多代了。他算“本省人”的孩子,从小讲闽南语长大。他想去山西的王家大院看看,似乎祖上传说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他因为酷爱旅行,走过大陆很多地方。但是,大陆实在太大,我说我每年请你走一个值得一看的地方吧。

于是去年夏天,我又专程从德国赶回来,陪他和阿渡一家去了康区。我们从香格里拉出发,环绕了甘孜州一大半的藏区;巴塘理塘,稻城亚丁,每一个名字都是背包客向往的圣地,但沿途却又多的是崎岖和风险。他热爱徒步和自行车运动,攀登过台湾最高的山峰。我们行进在川藏高原,他喜悦得像一个孩子,没有任何一点高原反应。

我一直深信他有最好的体质,深信他的良好习惯和训练有素,会保证我们未来去慢慢丈量大地。可是最终传来的噩耗却是,一杯薄酒,阻击了他那蓬勃的心脏……我再也无从邀约他的出行了,剩下的路,我们这些手足兄弟,还得形单影只地继续走下去。


陶潜诗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些年,我算是见惯生死的人,于幽明暌隔的亲故,早已修得些许旷达。但是,对于晶文兄的骤去,还是无限惊心。此际中国,柳眼当春,依旧雾霾千重。隔着远山远水,唯自心香遥祭。云天外,恍闻晶文兄依然如故的声音——不送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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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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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2017-1-19 16:04:27
因为电影,晶文算幸运的啦,留给世界印象的是永远淳朴的少年!
结尾似有所指!周郎博闻广识,雾霾千重不知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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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瘦马渡西风;半盏青灯伴古佛;笑一笑,一生就那么去了……
2017-1-19 16:43:49
一刀兄谬赞了。具体所指,却不知底。野夫,这个作者的文字,真不错,从那本遭际刀斧的《尘世挽歌》,怀人散文宛如杜鹃啼血字字血泪,直陈个人半生遭际、父辈一代坎坷一生,几令人不忍卒读。《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章诒和,为之作序,引为共鸣知己。所以,窃以为应该不是实指,而是泛指当下内陆现世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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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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