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正怦怦地跳着,脸颊发烫。我不能让这事发生,但我该说些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准备。保罗说过这次宣传推广事先都敲定好了,我要做的就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打算推广到六月份。
“当然,我们会在做决定之前再讨论一次,”道格说道,对我投以短暂的微笑,“而且像我说过的,我们很乐意同黑豹公司继续保持合作关系,所以再怎么来说,这次开会也是很有帮助的……”
“黑豹饮料已成为一种销售现象,”我继续说道,“黑豹所倡导的个性被世界所广泛认可的同时,其经典的宣传口号‘永不停歇’也已被收录于词典当中。我们正向格雷石油提供一个独家机会来加强其与这个优秀的世界知名品牌的联盟。”
随着自信心的增长,我开始绕着会议室迈开步伐,边走边拿那罐饮料比划着做手势。“顾客通过买黑豹公司出品的健康饮品,即标志着他的选择是最优秀的。”我用另一只手击打着这罐饮料。“顾客期望买到的是最棒的运动饮料,最优质的石油,也期望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就在我拖着高跟鞋走过格拉斯哥机场大厅的时候,我感到彻底的沮丧。道格·汉密尔顿在最后还是很好心的说他敢肯定这些污渍是可以洗掉的,并且保证他不会将发生的事告诉保罗。不过他也还是没改变取消此次合作的决定。
我的首次大好机会——而就是这么发生的。我很想打电话到办公室然后说,“就是这样。我不会再回来了,顺便说一声,复印机被堵的那次,是我干的。”
但我不能这么做。这可是我四年来的第三份职业了。为了我的自我价值,我的尊严,我还得干下去。也因为我还欠老爸四千英镑呢。
从我抵达机场到起飞还有一个小时,我便径直走到酒吧。“ 那么您要点什么呢?”那位澳洲酒保问道,我抬眼看他,眼神茫然。
“呃……”我脑子一片空白。“呃,白葡萄酒。不,事实上,一杯伏特加加汤力,谢谢。”
正在他离开那会儿,我从高脚凳上又摔了一下。一位梳着法式发髻的金发空姐走了过来,在离我两凳之远的位子坐了下来。她冲我笑了下,我回以虚弱的微笑。
我不懂别人是怎么规划好自己的事业的,我真的不懂。就向我的死党兼好友莉丝那样,大家都知道她一直就想当一名律师——而现在,哇哦!她已经是一名专打诈骗官司的大律师了。可我大学毕业离开的时候却还是那么愚昧无知。我的第一份工作做的是一名地产经纪人,而我之所以入行是因为我总是爱看房子,加上我在招聘会上遇到了一位女士,涂着令人惊叹的红色指甲,她告诉我做这行她赚了很多钱,到四十岁时她就可以退休了。
可是当我开始工作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感到厌恶了。我讨厌其他所有地产经济培训生。我讨厌说像“一些可爱之处”之类的话。我讨厌当有顾客说他们能够承受三十万的房价而我们需要向其推销的房产细节等至少也要值四十万时,对此嗤之以鼻地说:“你只有三十万?老天,你真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所以六个月后我便宣布我要转行准备做摄影师了。那一刻真是精彩的如演电影般。我老爸借钱给我上摄影课和买相机,而我也将宣布这个惊人的具有创造性的新职业,这将会是我全新人生的开端……
除了事情并未像当初所想的那般发展。
作为起步,你能想像一名摄影助理的工资是多少吗?
没有,一分都没有。
所以,你也知道,如果有人真的“给”我一份摄影师助理的工作,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我叹了口气,凝视着吧台后面镜子里自己那忧伤的表情。跟其他事一样糟糕的是,我的头发全变卷了。真是受够了“发廊护发精华素——为您展现全天24小时专业沙龙形象”那套。
但至少我不是唯一没有取得成就的人。我上的摄影课班上,八个人中有一个很快就获得成功,现在在给《风尚》杂志拍照,一个成了婚纱摄影师,一个和讲师搞上了,一个去旅行了,有一个生了小孩,一个在Snappy Snaps胶卷冲洗连锁店工作,还有一个在现在摩根·士丹利工作。
酒保把一杯加了汤利的伏特加摆到我面前,并疑惑地看了我一下:“打起精神来!”他说道,“没那么糟糕的!”
“谢谢。”我感激地说,然后喝了一小口。感觉好多了。
我应该打电话给保罗报告情况的。但我却不敢面对。再说,他可能还在出席颁奖午宴,我给他打手机会打扰到他的。看来只能等到周一再说了。
我正要喝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感到一阵紧张。若是办公室打来的,我就装做没听到。
不过幸好不是,屏幕上显示的是家里的号。
按下“应答”键,“嗨,”
“嗨呀!”传过来莉丝的声音。“就我而已啦!进展得怎么样啊?”
莉丝不但是我的死党也是我的室友。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智商六百多,是我认识的最和蔼亲切的人。
“糟糕透顶了,”我痛苦地说。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啦!”
“莉丝,我弄得格雷石油公司的市场总监一身都是酸梅饮料!”
沿着吧台望去,我能看到那位空姐隐藏的一抹笑,我顿时涨红了脸。好极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哦,亲爱的。”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莉丝正努力找些安慰的话来讲。“好吧,至少你引起他的注意了!”她最后说道。“至少他们一时半会是忘不了你了。”
“我想也是,”我郁闷地说。“那么,有我的留言吗?”
“哦!嗯,没有。我的意思是,你爸有来过电话,不过,嗯,你也知道,不太……”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回避似地说。
“莉丝。他要干什么?”
那边停顿了一下。
“显然你表姐得了行业奖赏什么的,”她带着歉意地说道,“他么打算在周六跟你妈的生日一同庆祝。”
“哦,太好了。”
我颓然地陷入吧椅里。我就想这么做。我表姐克里,胜利地拽着代表全宇宙最棒的办公室家具用品销售员的银制奖杯。
“还有柯纳也有来过电话,问你进展得怎么样了,”莉丝很快地加上这句,“他真的非常体贴。他说他怕打扰到你开会,所以没给你打手机。”
“真的吗?”
这话让我在今天头一次感到精神好点了。
柯纳。我男朋友。我那可爱的,体贴周到的男友。
“他真是如此贴心呐!”莉丝说着,“他说他一整个下午都被一次大型会议拴住走不开,不过他特意取消了打壁球,所以你今晚要跟他出去吃晚餐吗?”
“哦,”我愉快地说,“哦,好吧,那还不错。谢了,莉丝。”
我结束掉通话后,又饮了一小口伏特加,感觉精神好多了。
我的男友。
正如朱丽·安德鲁斯唱得那样,当被狗咬,当被蜜蜂叮时……我仅记得我还有男友在——突然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糟了。
或者随她唱什么。
而且不仅仅是一般的男友。是那种营销周刊里所谓的“当今市场销售调查中最耀眼的的火花之一”的高大,帅气且聪明的男友。
我坐那品尝我的伏特加,让脑子充满的对柯纳的想像来安慰我。他那头金发在阳光下是那么的耀眼,而他总是那么笑容满面。他是那么的体贴,我还没问他就在第二天帮我把电脑上的软件升级了, 还有他是那么的……他……
我脑子又便得空白了。真是怪了。我的意思是,要讲到柯纳的好真是太多了。从他的……他的修长的双腿,是的,还有他那宽阔的肩膀,到我患流感他照顾我那次。我的意思是,有多少男友能做到那样?准确来讲。
我是如此的幸运,千真万确。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用手指绕着头发,望了眼吧台后的时钟。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不久就要上路了。我就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就像身上有虫在爬一样,我大口饮尽了杯伏特加。
我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绝对会好的。
好吧。我很害怕。
16. 我怕坐飞机。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怕坐飞机。只是听起来让人很难信服。我的意思是,那并不是像是我有什么恐惧症什么的,也不是说我上不得飞机。只是……公平地讲,我更愿意待在陆地上。
在今早上来的途中,我对这次会议过于兴奋以至于几乎分散了我对飞行的恐惧感。但即便如此,我仍抱有一种随时都会爆发的恐慌。我始终保持紧闭双眼与做深呼吸。而自从飞机着陆以后,我脑中占据着我还得再坐一次飞机才能回去的想法才逐渐散去被抛于脑后。
我并没有害怕的习惯。不过过去的几年来,我渐渐地便得越来越紧张了。我知道这是很不理性的。我也知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搭乘飞机,并且事实上它比在床上躺着还有安全。你在飞机坠毁之中的几率比……比在伦敦寻人什么的还要小。
但是我还是,我就是不喜欢。
或许我还可以再要一杯伏特加。
到了我做的那般航班被叫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两杯伏特加,并且想法变得积极多了。我的意思是,莉丝是对的。至少我给人家留有印象了,不是吗?至少他们会记住我是谁。
当我紧握行李大步走过机场大门时,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自信满满的女经理人了。一对乘客微笑的从我身旁经过,我大方地回以微笑,感到身体因友善而发热。看吧。世界毕竟没那么糟糕。问题只是在于往好的方向想而已。生活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是吗?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个转角将会发生什么。
我到了登机口,检查登记牌的正式之前酒吧里那位梳着法式发髻的空姐。
“嗨,又见面了!”我微笑地说着。“真是巧啊!”
那位空姐盯着我。“嗨。嗯……”
“有什么事吗?”为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尴尬?
“很抱歉。只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她窘迫地指着我的前面。
“那是什么?”我愉快地说。我往下看,然后便僵在那,惊呆了。
不知怎么的我一路走着的时候,我的丝质衬衫的扣子自己解开了。前面三颗,形成了一个大缝。
我的胸罩给现了出来。粉红色的蕾丝边。洗的时候会有一点发胀的那件。这就为什么一路走来,人们对我报以微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很美好,而是因为我是个穿粉色松胖胸罩的女人。
“谢谢。”我低声说到,手指笨拙地扣上钮扣,脸颊发烧似的,真是丢人死了。
“你今天一定不太好过,对吧?”那位空姐同情地说道,并伸手要登机牌。“不好意思,之前不小心听到你讲电话了。”
“没关系。”我扯出一半笑容,“是的,今天在我人生当中算是不太好过的一天了。”就在她检查我的登机牌那会儿,我感到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跟你说哦,”她把声音压低地说,“你要不要我帮你升级座舱啊?”
“什么?”
“来吧,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真的吗?但是……你们可以就这么帮乘客升级吗?”
“如果有多余的空位的话,我们是可以这么做的。我们可以使用自行决定权。而且这次飞行也是短途的。”她给了我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给跟任何人讲,好吗?”
她将我带到飞机的前舱,用手势意我来到一个宽大的座位。我这一生中还从未享受过升级待遇呢!我不敢相信她真的让我这么做了。
“这是头等舱吗?”我低语道,感受这里宁静奢侈的氛围。在我右边是个穿着一身精干西服的男人,正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角落里是两位年长的女士正准备带上耳麦。
“商务舱。本次航班没有设头等舱。”她的声音有回到了正常的音量。“这里一切你都满意吗?”
“简直完美!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她又笑了下,便走开了。我把行李推到前面座椅的下面。
哇哦。这真是太好了。舒适的座位,还有搁脚器,再加上这一切。这次旅行体验将从头到尾让人感到愉悦。我漫不经心地扣上安全带,并试图不去想从胃部传来的阵阵不安感。
“您要来点香槟吗?”我的那位空姐朋友眉开眼笑地看着我说。
“那就太棒了,”我说道,“谢谢!”
香槟!
“先生你呢?要来点香槟吗?”
坐在我身旁的男人连头没抬一下。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旧汗衫,此刻正盯着窗外看。正当他转过头回答的时候,我赶紧扫了一眼,黑色的双眼,有胡茬,前额上的皱纹很深。
“就要一杯白兰地,谢谢。”
他的嗓音很干,一口美国式口音。我正准备礼貌地问他来自哪儿,不料他又立刻把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看。
还好,因为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心情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