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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海棠》记,或曰:为椿一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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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7-10 14:36:12

  很少有一部电影像《大鱼海棠》这样,让人在赴约之前就感到身心俱疲:你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风景,却不料一头扎进了风暴  —— 你一向不屑“情怀”这个词,觉得那不过是“自恋”加了引号,无论是片方刻意的营销,还是所谓原作党、初恋粉们骄矜的吐槽;你相信“抄袭”的判断当以谨慎为妙,虽然你也时不时想起宫崎骏、犬夜叉、少年派、幻想曲2000…… 奈何有人言之凿凿,有人又祭出“民族大义”强制洗脑;你自觉才疏学浅、隔行隔山,实在无意就一部片子对整个产业管中窥豹,可就是有无数“专业人士”忙着为你指点本片在中国动漫史上的坐标:这个发誓看见了曙光,那个一口咬定说是凶兆!——如此喧嚣,让你不堪其扰,更怕一不小心就被风刮跑。好在电影终于开始,那一刻,你甚至有点儿爱上了龙标……

 

  还好还好,无论《大鱼海棠》在今天以前经历了什么,无论它多么一反常态地先成为了“现象”而后才成为的“电影”,在一名普通观众那里,二者的先后顺序必定将重新颠倒:多少年筹备的分量,也比不上九十分钟的酣畅。而此番观影虽还算不得“十分”酣畅,但走出影院时,你的心情却依然良好。只是晚上手贱动了动鼠标,这下可好,满屏的恶意着实把你吓到:莲花、绿茶、圣母、婊……于是你默默地删掉了原本文艺的标题——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有人说,《大鱼海棠》的人物塑造大有问题,主人公的行为实在缺乏逻辑,末了竟举出《小时代》来相提并论!——呜呼,错失关键至此,实在令人失笑。敢问《小时代》与《大鱼海棠》有何不同?答曰:一个是二三十岁性感成熟的身体装着十四五岁幼稚冲动的心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人干着十六七岁的人会干出的事,这就是区别,并且是质的区别!——观众不应该忘记,在正片故事开始的时候,椿刚满十六岁,作为家中的独生女,正处于和伙伴亲密、嫌父母唠叨的特殊时期。而就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一样,少女对第一次离家远行途中、遇到的第一个对自己表达善意的俊朗少年怦然心动,又有何不可思议?要知道,心动,并不一定就是爱情,悸动和眩晕或许很快就会为真实的情感所取代……如果那位少年没有偏偏在此时因她而死!—— 爱与死,人类生命中两种最强大的力量,几乎同时向毫无防备的女孩显现。爱恋的光环尚未褪去,就已然恶变为一道深深的创口,哀恸与负罪感在其中一起发作、钻心蚀骨。所以,鲲是一条不会说话的鱼又怎么样?——养鱼根本就不是为了恋爱,而是试图完成自我的救赎。只不过椿犯了十六岁孩子常常会犯的错误:自作主张、师心自用、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如是而已。


  出于职业需要,我几乎每天都要面对一群十六七岁的熊孩子,所以深觉有必要提醒那些信誓旦旦,声称自己当年很成熟、特懂事、三观正、不中二的观众,最好先找父母或老师核实一下,因为事实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相反,如果这个年龄段没有一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不驯之勇”,一肚子“爱情诚可贵,面包价更高”的现实功利,或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处世哲学,那还有什么可爱?——少年之所以是少年,就在于这种由孩童走向成人的过渡特质,既有英姿勃发、风神俊彩的一面,又有偏执激切、风魔狂癫的一面。遗憾的是,在近年来的大小银幕上,我感受到的要么是(提前到来的)中年心态,要么就是(成人模仿、迎合的)幼童心理。前者的典型是《大圣归来》和《小门神》,后者嘛,还是举最有代表性的《喜羊羊》好了。有意思的是,两种“心灵”也不乏彼此的映射和想象:小孩子看到的中年人是灰太狼,中年人心中的小孩子是江流儿;一个愚蠢得可爱,一个可爱得愚蠢 ……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很高兴看到少年人青涩的身影和莽撞的心灵,能重回我们的视野当中。








  高兴归高兴,这么说当然不意味着,年纪小就可以打着爱的旗号牺牲家人或无辜的生命(实际上,椿爷爷那句“初衷是善就好,对错皆在别人”的话,我是很不认同的)。但是,在此我却必须指出,用上面那句话来形容椿,其实既不客观,也不公正。认真仔细的观众一定都记得,首先,灵婆对椿的警告几乎全部指向她个人,没有一句暗示过旁人也会受到牵连;即便是夏日飞霜之际,椿也没有意识到季候的紊乱意味着什么,还以为受惩罚的是自己,因而才有了对湫的重重嘱托。换言之,椿对自己行为的后果始终没有明确而完整的认知。更为重要的是,影片在高潮时分,借椿自己的视角,将少年之死和村民之惨象“重叠”到一起。这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少女的觉醒?——世间最大的悲剧并不是拼尽全力却回天乏术,而是为了弥补旧过而铸成新错,为了赎清一桩罪孽而酿成更大的罪孽。从不计后果的执意妄为,到对自己行为本质的清晰把握,这就是成长。如果观众能前后完整地考量主人公,就不难发现这个女孩身上,除了年龄与认知能力所带来的不可摆脱的局限外,另一些一以贯之的东西——那里有善良、有担当的意识,还有发现错误就去弥补、甚至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勇气。没来得及结出硕果,是的,但别忘了,那是种子。


  说老实话,在我们的民族记忆里,类似角色何乏其人呢?——那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结果闹出“龙”命,最后“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不就是鲜活的一例?然而,那似乎无损于后者在人们心目中的正面形象。毕竟犯错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孩子是允许犯错的:只要“过而能改“,终究“善莫大焉”。所以,我们能翻过哪吒因任性、暴戾而欠下的孽债,却不能原谅椿以爱与善良为出发点所招致的灾祸?这岂非咄咄怪事!其实,我素来以为,人物的心理分析,是诸多被归于“影评”名下的文章中最没有价值的一种。身份、形象、对白、动作、视角和其他细节,没有哪一样不是文本清楚明白地呈现在观众眼前,只待后者加以综合的。但实际情形却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去追索人物完整的生命历程与心理轨迹:上帝视角没有带来全知与悲悯,倒叫人乐得挥动审判的权柄。不过在《大鱼海棠》这里,我宁愿相信,那仅仅是观众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了椿的位置,而忽略了年龄上的差异。说到底,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来指责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智障和三观不正,大约是在智商和道德上获取优越感的,最便捷的方式。






 

  最后,有些观众不喜欢椿,纯粹是觉得她有负于湫的一片痴情。但这要怎么说呢?——假使椿最后真的因湫的付出而和他走到一起,请问你要怎么判断,她究竟是爱上了湫,还是爱上了湫对她的爱?——刚巧可以插一句:和椿的塑造比起来,湫才是那个留下了重大疑点的角色。作为一部不乏野心的作品,影片《大鱼海棠》真正值得诟病之处,或许要算电影展开过程中一些细节的“疏漏”。就好像天虽然基本补上了,奈何还有“不周风”从缝隙里渗漏下来。这样的疏漏也许不包括“灵婆到底犯下了什么错”“鼠婆为什么会被封印”之类的问题,观众只需了解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让浩大时空保留一份神秘;但对像湫这样的主角而言,那句在文本他处无从着落的台词:“你接受的是一个天神的爱”,便突兀地成为问题。结合此前湫问椿是否相信天神的存在,不妨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最初的设定中,湫是不是一位流落到“其他人”中的神? …… 这么说,你也觉得这电影是有不少问题的啦?当然当然,我可不敢否认这一点。但是亲爱的,罔顾文本细节所构成的事实断章取义,然后对已遭扭曲的人物大放厥词,这和承认作品大有提升的空间,是两码事。


  看到自己为《大鱼海棠》(一部在你心中还远不能称为杰作的电影)写了这么多字,你忽然意识到,这洋洋千言搞不好都是徒劳。因为对很多人来说,一句“狗血大三角”,简明扼要记得牢;至于这种概括有多么粗线条,把丰富与丰满牺牲掉了多少,那又有什么重要? …… 其实,你原本的题目叫:“哪一阵风是你”;你本来想说的是,在一部标榜中国风的动画大制作中,“中国”,不应该仅仅是一些随意点缀、可有可无的“风物”,而更应当是一分深入神髓、由内而外的“风骨”。只是转念一想,算了,既然众声喧嚣,终躲不掉,那么想要看风景,大概就免不了回应风暴。






标签: 动画(3115) 魔幻电影(33) 大鱼海棠(7)

6.6 

大鱼海棠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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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海棠/Bigfish & Begonia(2016)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4272960/blog/7967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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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times I wish I could freeze the picture and save it from the funny tricks of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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