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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英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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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13 0:20:50

 

 

1

毫无征兆,比利 林恩突然变成了国家英雄。

战争总是会缔造英雄,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但头衔落在谁头上,却又总是充满偶然。

这一次,他成为了那个被上天“垂青”的家伙。

全国都在为他欢呼,特别是在海外战争备受质疑的时候,政治家需要英雄来树立战争的正义性,商人需要英雄来提升影响,还有各种各样的吃瓜群众,他们坐在家里面,吹空调,吃薯片和爆米花,看60寸的高清电视里,转播着发生在世界另一端的战争,这并不比一部特效电影更让人震撼,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对于比利林恩,成为英雄的那一天却是他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不光是同袍的牺牲,还有直面死亡的冲击,杀戮与被杀的毫厘之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所有举动全是本能驱使,他来不及思考,更没有机会去判断是非对错,只是凭着直觉做了。

于是他成为了英雄,被曝光在聚光灯下,被掌声和欢呼包围,被媒体和人群追逐,他说别人希望听到的话,那些代办了美国精神的感人表达,偶尔表现风趣,配合着宣传经理的每一个要求。但躲避过追逐的视线,他又时常分神,陷入忧郁。

美国与战乱的伊拉克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他究竟在离家万里的地方经历了什么。大家乐此不疲讨论的话题,媒体里一遍遍滚动播出的画面,全都是他内心里不愿触碰的创伤,可是现在,他要一遍遍地把伤口翻出来展示给别人看,以满足爱国者们的热情。

当然,还有更实在的事情,比如钱。

有富商打算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电影,经纪人报出了非常有吸引力的价格。可是在好莱坞,两个星期就像两年一样,新闻的价值总是稍纵即逝。过不了多久,战斗英雄的故事就会无人问津。他见了那么多政要、富商、明星,漂亮的女生争先恐后向他示好,他曾经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如今却好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这样的光环包裹着他和他的战友们。可名声来得快也去得快,富商最后报出了一个低得让人失望的价格,也并非所有人都把他们捧在神坛。灯光落下,他们终究变回凡人。

同样倏忽而过的还有爱情。她是性感的拉拉队员,善良的社区义工,虔诚的基督徒,善解人意的女孩。眼神碰撞的瞬间就擦出了火花,他差点为了她就要决心逃离,放弃和背叛所谓英雄的身份。可是最后他才明白,女孩追逐的也只是英雄的影子,而并非眼前的比利林恩。他害怕回到战场,害怕回到那天,可是他又摆脱不了这些,他必须要回去,或许这是宿命轮回,或许只是无法挣脱名声的束缚,这样的选择并不容易,但顺应选择去乐观面对,或许是他对待无常人生最好的办法。

他终究还是回去了,回到那个普通人无法真正理解的地方。那里危机四伏,远离家乡,但他在那里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长吁一口气。

主宰那里的或许是吡湿奴,或许是基督,或许是真主,或许,什么也没有,但那里有更加真实的比利林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普通年轻人。

2

比利林恩的故事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些事情和一些人。

那是2008年,汶川发生大地震。

很多校舍倒塌,很多学生伤亡。

台里准备拍一部纪录片,邀请了一些在救灾中有突出事迹的教育工作者来北京,有校长,地方教育官员,也有老师。

我每天陪着他们,负责安排吃住出行。

想着为人师表的教育工作者,又是救灾英雄,应该会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

然而却不是。

他们嫌菜不够丰盛,又顿顿要酒,饭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也有借机互相攀附的。
稍有些职务的,说话也都沾着官气,谈论着自己在当地深厚的人脉与影响力,得意地吹嘘自己的VIP身份,如何在机场享受尊贵待遇。
和我所碰到的所有中国式酒桌上的气氛,没有任何差别。
也有人私下跟我抱怨,当时全国无数的单位企业有各种支援项目,其中可以去新加坡俄罗斯美国,自己运气不够,只能上北京。
这些话我听着总是不舒服,接待他们的每一分花费都来得不容易,每天也是超支。

他们私底下并不谈论那场地震,说得都是普通人的话题,升官发财,家长里短。
直到后来,节目开始录制,我们打上灯光,他们坐到镜头前面,开始叙述。

地震后,幸存的学生被集中起来,孩子们就像小鸡一样层层叠叠都挤在老师身边,他们中的一位,就这样紧紧抱着学生,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有人说他如何握着一个被大石块压住的学生的手,眼睁睁看着学生慢慢死去,却无能为力。
那个有点儿虚荣的校长,在灾难发生后,带着自己的学生翻山越岭,拒绝了熟人关系的汽车相送,把所有学生送到了安全地带,全校那么多人,除了一个跑散掉被墙压死外,其他人全部幸存。
这些,都是在酒饭之余,从未说起的事。

说着说着,他们的眼眶就会发红,继而哽咽,中断拍摄。
那一刻的情景,没有动情的配乐,没有凝固的画面,他们会有意识地转换话题,感动好像只是一刹那,还来不及让人回想,便很快消失了。
这种真实,包含的永远都无法言尽的复杂滋味。
这个世界里,英雄永远不等于生活,他们只是平淡的一种调味,基于政治或者民众情感的需要,被推到前台。

作为普通人,可能只是在某一刻里,有过那么一丝超越自我的举动,甚至来不及考虑太多后果。

如果让他们选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或许并不想成为这样的英雄,他们宁愿一切都没发生过,普普通通过一辈子。

他们只是被赋予了英雄称号的平凡人,偶尔被放置在聚光灯下,又很快走下历史的舞台。他们的名字与事迹并不会流传很久,等事情过去,时间冲淡一切,他们仍然还要遵循固有的生活方式,继续生存。
依然要攀附关系,依然会推杯换盏,依然要选择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掩盖自己的脆弱,像个社会人一样承担起让自己活得更好的责任。
但是这些,并不妨碍某一刻,他们成为英雄。那一刻的英勇与温情,未必出自理智,却真实地发生了。

世故小人与盖世英雄,有时不过一念之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让你感动。
这便是为什么说这个世界永远都会有希望,这便是真实的英雄,这便是现实的人间。

3

观看这部电影是一场特别的体验。

它被打上过多的技术标签,却让人忽视了李安在表达上所做的创新与探索。

比利林恩远离了叙事,出色的技术让它在情绪表达与状态描绘上展现出了罕见的细腻和真实。

观众与电影的那道门槛消失了,我们开始进入电影,站到了角色的身边,以不可思议的近距离仔细地观察他们,甚至有一瞬间我们代入他的视角,身临其境,注视着身旁发生的一切,他的紧张,他的尴尬与矛盾,就这样一点点传递到了观看者的情绪里。

与以往不同,比利林恩并非通过营造大场景的特效奇观来展示电影技术的进步,基于成本控制,他甚至在场景与特效方面尽可能地做了减法。

所以我们看到电影中,近景特写占据了大部分的篇幅,在120帧与4K技术的支持下,电影的亮度大幅提升,动作画面的流畅度前所未见,随之而来的3D眩晕感也基本消除。观众可以更加深入场景,观察到更多的画面细节,飞舞的蚊蝇,武器发射的气流,浮动的光影与尘埃。更加重要的是,电影几乎捕捉到了演员们表情的每个细节,泛红的皮肤,湿润的眼眶,轻轻阖动的鼻孔,微微翘起的嘴角,皱起的眉头,演员的每个毛孔都成为了戏剧的一部分,在这种如放大镜般被无限放大的镜头面前,演员接受着观众无比细致地检视,角色的情绪也成百倍地被呈现和表达出来。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比利林恩并不是一部故事为主导的电影,它所有的技术创新都在捕捉角色的状态,让无限丰富的细节来铺陈和建立整部电影的情绪与情感,它是对真实状态的精密表达,并以此发起观影者更多的情感回应。

这不是那种大场面爱好者所期待的技术革新,但终有一日这样的技术会出现在更多特效及动作电影里。

李安的尝试也是在为他一直筹备的拳击电影做准备,那也将是更好的展示素材,前所未有的真实临场感,或许会把观众拉到两个对抗拳手的中间,感受到你来我往,混合了血与汗水的生死较量。

这同样是再一次刷新了电影硬件体验的伟大革命,120帧与24帧的比利林恩在体验上几乎就是完全两部不同的电影,更无论那窄小的电脑屏幕与移动终端,这样的革命在挽救电影院,也在激发创作者,李安的尝试在商业上未必得到那么多回报,但他对电影的贡献,必将写入电影的历史。

何况,即使没有技术的层面,比利林恩的李安也还是那个关注细节,关注家庭,关注人与情感,克制而细腻的李安,他所传递的情绪我感同身受,并为之所动,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和那些人。至于电影是否反战,是否有好的票房,对我而言,真的无关紧要。

总之,我就是很喜欢这部电影,也想要推荐给你们。

7.9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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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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