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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 众生皆我执,何须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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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19 21:24:10

 一

  
      很多年以后,面对影迷的一句“黎耀辉,你还记不记得何宝荣”,梁朝伟将会想起曾在遥远的阿根廷,两人相约去看南美洲大瀑布的那个约定。在春光乍泄的光影世界里,黎耀辉独自一人把所有的不开心留在了世界尽头,那一刻,他想起不如从头来过;经年过后的滚滚红尘中,那个任性地说着要重新来过的美艳少年终究敌不过天赋红颜。人间四月,平添一份挂念。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李碧华说,“根本不是人间颜色。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1997年,凭借《春光乍泄》王家卫获得第50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梁朝伟获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我一直喜欢在雨中行走,那样没有人能看到我的眼泪(卓别林)。 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无论他们的生活是复杂或简单,关于谁,你能够说“我真正明白他的底细”? 颁奖礼上哥哥的笑容是真诚的。因为那是一张戏里戏外都不抹脂粉的脸。

 

       墨镜是王家卫的标配。戴上墨镜是一个世界,摘下墨镜是另一个世界。 在墨镜的背后,是你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还是让世界看到了真实的你?半部春光,一段虐恋,布宜诺斯艾利斯浓郁的南美风情,成就了王家卫极致的电影美学。 同性与爱情,现实与梦想,逃避与回归,过去亦或将来....电影的魅力就在于给你无限大的想象空间和无限长的回味时间。那一段乍泄的春光里,究竟谁成就了谁,又怎么说得清?

 

 

     《春光乍泄》作为一部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在1997年,香港即将回归的时代背景下,人们还是很敏感。影片一开始数分钟的黎耀辉和何宝荣两个男人的情爱镜头,对观众来说还是有点不适应,对演员实际上也是一种压抑。曾发誓绝不演同性恋的梁朝伟,被王家卫带到阿根廷,直到开拍前,才大概了解自己要饰演的角色,心理上完全不能接受。后来在采访中提到,“导演将我们困在又遥远又寒冷的阿根廷,简直令人有想死的念头。”因为没有剧本,一如既往的王氏风格电影,一贯信奉应该由胶片来引导你往哪个方向走,电影进展很慢,在阿根廷的拍摄周期一拖再拖。张国荣因食物中毒差点命丧异国,影片中也可以看出当时哥哥很消瘦,濒临崩溃的梁朝伟几乎想要逃跑,而王家卫一开始就做好了防止演员逃跑的准备,扣留了每个人的护照。整个剧组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在异国他乡极其困顿压抑的环境中。而这一情绪恰好与电影人物的情绪是相吻合的。后来接受采访时梁朝伟笑言:“这一定是导演的预谋,故意让我们有这样的感觉,这样大家才能更快融入角色当中。”
      

 

      色彩、光线、音乐、念白、王家卫尤其擅长运用细节来捕捉人物的心理,将看似碎片化的情境连贯成一个抽象故事。《春光乍泄》的英文名Happy together。影片中两人在一起时,无论相爱还是争吵,画面都是彩色的,是王家卫最喜欢渲染的红色和绿色,交错辉映的画面仿佛一幅幅油画。而镜头拍摄黎耀辉独自一个人的落寞感觉时,画面基本上是黑白的,加上黎耀辉充满抒情意味的旁白,整部影片充满了忧郁怀旧的风格,营造了一种时光游走的氛围。观众的视觉在这种色彩的撩拨中,享受到一种独特的美感。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心中有爱,整个世界就是无限春光。影片在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中自然流动。

 

 

        对这部影片来说,“同性恋人”这样一个题材是人们谈论品评的重要话题。金像奖的评选中据说张国荣的得票为零。一个异性恋的导演拍这样一个同性恋的影片,有人说,王家卫消费了张国荣。出于对哥哥的爱,或许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看法。但反复看完影片之后,你会发现,实际导演在处理这个敏感素材时,从片头的情爱画面,到贯穿整部影片的黎耀辉和何宝荣这两个人的爱情纠结,都是单纯而真挚的,是纯粹而美好的,包括影片结尾的处理也是一种积极的暗示。出走与回归,于迷途中寻找到方向;个人的狭隘与世界的广阔,在行走中体会人生的真谛。同性也好异性也罢,影片并无意过分渲染这一元素,通过这个异于以往故事架构的主体,影片恰恰告诉人们很多看似意料之外的故事里蕴含的实际都是情理之中的道理。

 

    五

 

           两个男人在爱情中所有的开心,失落,争吵,依恋,嫉妒,包容,不舍,与生活中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爱情中的对象都是被艺术化了的自然。黎耀辉的深情与落寞,何宝荣的任性与妩媚,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两位演员惟妙惟肖的演绎,观众不自觉的就淡化了故事背景,被影片的温情与缺憾所打动。一段不完美的爱情里的哭、嗔、笑、闹,不掩饰,不做作,不扭曲,不夸张。越是沉浸在爱情里的人,越是执着于自我。只有在最爱的人面前,人才会有如此真实的表现。孩子气的任性和出走,是因为知道随时都可以回来。再见面时,那句“不如从头来过”,仿佛小时候贪黑回家,怕父母的责骂,小心翼翼的说一声,“我回来了”。镜头下,张国荣美艳的脸庞将何宝荣的真性情拿捏得极为到位。亦真亦假亦梦亦幻。所有极具禀赋的内心里都住着一个天真的小孩。

 

       布宜诺斯艾利斯昏暗狭窄的小厨房里,优美的旋律下,两人相拥跳起探戈舞。那一刻,春光无限。探戈走错了可以重来,但人生不行(《闻香识女人》)。一次次离开,一次次接纳。成人世界再深情的爱也经不起如此反复的折磨与考验。但即便选择离开也无法磨灭心中真爱。我想起王小波在给李银河的情书中说过,“我爱你爱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个人手里一只鸽子飞走了,他从心里祝福鸽子的飞翔,你也飞吧。我会难过,也会高兴,到底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想到最后,黎耀辉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情呢。他最终独自一人去了伊瓜苏大瀑布,去完成当初两个人的约定。只是灯罩上两个人的背影,现实里只有一个人。

 

        站在世界的尽头,看瑰丽无比的大瀑布奔腾而下,任凭弥漫的水汽浸湿全身,有谁知道顺着黎耀辉的面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滴。在自然的礼赞面前,个人的情感再真挚,也不过微尘。现实无法逃避,越逃避越相随。黎耀辉决定从头来过。而与此同时,何宝荣租下黎耀辉曾经住过的房间,睹物思人,所有的想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情不自禁。

 

 

         多年后,导演王家卫将另一部电影《东邪西毒》进行了精心修复。隔了十五年的光阴,当初很多表示看不懂这部影片的人,看了终极版后纷纷表示:“以前我看不懂,这次终于看懂了!”王家卫闻听此言诡谲地笑了。事实上,所谓终极版,除了删减了影片开头的旁白和部分画面,添了一些空镜,色彩和音效,与旧版比,结构基本没改变,内容也没有新的增加。
 

        所以说,时间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人们的回忆与实际的人生有了一个微妙的距离,隔着适当的距离,原本乏味的生活便增添了些趣味和美感,原本不能理解的事物刹那间似乎明白了。

 

       比如《春光乍泄》与《霸王别姬》。一个可近观的直面人生,一个可远看的时代红颜;一个放大的个人情感,一个浓缩的人生戏剧;一个素面朝天的野蛮生长,一个粉墨登场的戏子痴情; 一个是迷恋人生后寻找到前行的方向,一个是时代裹挟下显现的世道人心;隐去所有的幻象,人生的大舞台上无非两个男人的真情。 人们赞你把假演成真,人们笑你浑然天成。 落寞黎耀辉, 霸王意气尽,人人都只当匆匆过客,惟哥哥戏里戏外用尽真情。

 


 

           这个世界之所以美满,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机会,有想象的田地。 执着于尽善尽美的人生,把利害认得太真,除了徒增烦忧,也渐失了创造的趣味和美感,这丰富华严的世界,除了可效用的饮食男女的营求外,断然便了无生趣。庄子说,“嗜欲深者天机浅。”天机是超越输赢之上的,你想赢的时候,就会有欲望,你有欲望,就已经陷入我执了。这纷纷攘攘的人世间啊,又有几人能如此超脱?王家卫说:“很多人说我重复自己,这话是不错的。时间其实就是重复,我就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不单是重复某一部电影,而且重复自己所有的电影。我把那些人物放在不同影片的背景下,看看他们到底会怎样。”这不也是一种我执吗?

 

         黎耀辉说,“何宝荣将“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挂在嘴边,这句话对我很有杀伤力。每次听见他这么说,我总是和他再走到了一起。”实际上这句话对每个人都有杀伤力。每个人都希望往昔重来,果真从头来过,结果会改变吗?人生路上历经千山万水的重逢,不就是因为你是那个你,我是那个我?果真从头来过,放弃自我,孤独同行的陌路,爱向何处寄托?众生皆我执,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如此从头来过,除了耗尽流光,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走过的岁月》中,哥哥悠然唱道,“明日岁月里,留住今天的证据;就像世水逐变,爱原在时代激荡里,谁又永远记得谁?但愿记忆将霓虹,是不朽的证据。”

 

       哥哥入行最初的一个银幕形象竟是大观园里的那个“宝哥哥”。一切的安排都是最好的。我想起蒋勋评价红楼梦的一句话:活出你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让这个生命发光。不仅对哥哥,每个人都是。

 

--------------END------------

 

 

8.5 

春光乍泄 (1997)

影评(1092)

收藏(3981)

春光乍泄/Happy Together(1997)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093487/blog/8003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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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记得当天笑/仿佛入迷,又带一点惘/种种喜悦,令人为你鼓掌/眉飞色舞千千样/你是个妙人,是个少年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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