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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里恩:古典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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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23:56:00

大远景,沙漠。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迤逦而行,他们穿过文明的废墟——破损的城墙和几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两人早已疲惫不堪,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们惊讶不已:一艘船在不远处平静地驶过!苏伊士运河,像一条蓝色的缎带,流淌过荒芜的土地。河对岸的公路上开来一辆摩托,摩托上的人停下来大喊:“你们是谁?”那个男人——他的眼睛蓝过运河的河水——沉默着,也许是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也许,他也没有答案。
这是1962年的影片《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一个场景,那沉默的男子是影片的主人公,征服沙漠的传奇英雄T·E·劳伦斯,该片的导演大卫·里恩出生在距今100年的1908年3月25日。
此时正是电影的黄金年代,此时的影院比早期向底层劳动者开放的廉价的“镍币戏院”更富丽堂皇,此时的影迷比现在那些将电影当作消遣的人们对银幕更多尊重。《阿拉伯的劳伦斯》让大卫·里恩达到创作生涯的顶峰,在影片中,他唤起了人们对电影的敬畏之情,恢复了主流文化对奇迹的幻想。他的悲剧在于,在奇迹的黄金年代远去后,他依然执著于这个幻想。他死于1991年。

 
 
                 大卫·里恩:古典之殇
一、
大卫·里恩在伦敦南部的克罗伊登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是家中两个儿子中的长子,父亲弗朗西斯是个循规蹈矩的会计师,母亲海伦娜,出生于一个“艺术与创造力”之家,尽管里恩本人将母亲描述为“甜美、迷人”,但他的侄子常抱怨姨妈是个非常暴躁的人:“她脾气遭透了,真不敢相信弗兰克(弗朗西斯的简称)怎么跟她在一起生活的”。这话不无道理,大卫·里恩15岁时,弗朗西斯抛弃了海伦娜,重新组建了家庭,里恩只好跟母亲相依为命。这个“脾气暴躁”的中产家庭主妇很快成了一个悲惨的怨妇,“她整天哭,我简直无法忍受,后来我妻子哭的时候我就会冲她吼:‘够了,闭嘴!’,因为这让我想起母亲,我的生活浸泡在眼泪里。” 里恩回忆道。
爱情等于痛苦和不可能,而眼泪,必须吞回肚子里——二战后,英国人的克制古板是被讽刺得最多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强度。想想《相见恨晚》,大卫·里恩在战争结束的最后一年拍摄出的影片:两个已婚男女,劳拉和阿历克,相互爱慕,却没有任何越轨行为。车站中阴郁沉抑的灰色光线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两人的关系注定只能以分离作为收场。而影片中的那些场景:车站、公园、街道、湖畔……则是里恩少年生活的写照,他经常搭火车去伦敦看电影,在维多利亚车站的餐厅里闲逛,几根香烟和一杯咖啡就是一下午的悠闲时光,他以这种方式逃避家庭的阴郁和母亲的悲伤。《相见恨晚》中浸透了这种逃避和延宕,于是那对男女的激情才能像方糖一样,最终融化在咖啡勺子里。
不久后,里恩进入教会学校读书,他成绩很差,19岁那年,干脆辍学去当了会计,里恩与这种“黑西服、条纹裤和小圆帽”的生活格格不入,家里却摆满了电影杂志,他父亲与一家电影公司的会计师相识,说服公司为儿子安排了一次面试,里恩告诉对方:“让我干什么都行,端茶递水也可以。”里恩于是成了这家公司的茶水小弟,每周的薪水只有五镑。他贪婪地呼吸这个光影世界的奇妙空气,很快就成了一名专业剪辑师,1930年后,而立之年的里恩的事业步入飞速发展的时期,他担任剪辑的作品有劳伦斯·奥利弗主演的As You Like It” (1936),Leslie Howard主演的《皮革马立翁》(1938),还有两部迈克尔·鲍威尔的影片《魔影袭人来》和One of Our Aircraft Is Missing,鲍威尔在自传里说:“他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剪辑师,不过我挺怕他的,因为他总是围在我旁边问个不停。”
成为电影导演的途径很多,你可以从当编剧、摄影、演员,甚至制片人起家,但当剪辑师无疑是一条捷径,因为,这项工作教会你冷血,教会你怎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之前精心构建出来的一切。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卫·里恩是剪辑师中的典范。如果你想了解他对剪辑有多严谨,找一本《阿拉伯的劳伦斯30周年图史》来,看其中大卫·里恩的笔记部分。他写道:“当阿里对劳伦斯说‘这是太阳的头骨’时,应该马上接蚂蚁从头骨中爬出来的镜头,然后渐变到第二天晚上。”这里剪掉了三个镜头:劳伦斯看手表,阿里打呵欠和劳伦斯下马。这是影片中穿越内夫德沙漠的段落,其危险性相当于自杀,但这是抵达战略要塞、求得土耳其人庇护的唯一方法。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加上那三个镜头,以表现沙漠行军的艰难,但里恩执意把它们剪掉了:“任何对艰难和沉闷的暗示都是在谋杀这部影片。影片中有一种特殊的东西,我们必须要保护它不受到损害。”编剧Noel Coward只能抱怨:“你把我写的最好的东西都弄没了!”在大卫·里恩的影片中,每一次镜头的转换,都不是为了震惊观众,而是要把一种精神向前推。

 
二、
这种电影观在《远大前程》(1946)和《雾都孤儿》(1948)中就初露端倪。大卫·里恩可能是影史上最擅长改编文学名著的导演,《远大前程》的开头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说开头之一,大卫·里恩用影片做出了回应:电影版《远大前程》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电影开头之一:沼泽地、绞架、水面上反射出阴冷的光,男孩皮普在墓地里尖叫着撞上了凶狠的逃犯……影片的过人之处在于对情节和情绪的兼顾:比如律师给了皮普20个金币的场景,就是一次简单的金钱交易,但里恩让金币在桌子上滚动,它们看起来就像20个闪闪发光的小太阳。这种情节和情绪的和谐贯穿了里恩之后的所有作品。
《雾都孤儿》也不乏创新。这部影片第一次将罪恶表现为一种本能的疯狂。片中南茜被杀的一幕,没有直接展现暴力和血腥,我们只看到塞克斯的狗,狂吠着想要逃离这间屋子,屋内的谋杀惨象就尽在不言中了。里恩如此单纯地渲染着罪恶,完全忽视了其道德含义,以至于片中的扒手头子费金被当时的人们称作“英语片中对犹太人的最恶劣的描绘”,此时,二战刚刚结束,影片在国际上遭到禁映,里恩只能辩解说:“作为一个忠实的教友派信徒,我很幸运地对反犹主义一无所知。”他对此一无所知,但问题并不在于“一无所知”,而在于,“幸运”。
谈到二战,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说:“它并不可怕,它是光荣的。”里恩的影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个虚幻的信仰世界,“现实很乏味”他说。他狂热地追求那个壮丽的完美世界,他那么轻易地就将英雄和传奇之血注入自己角色的血管内,他们目光坚定、策马独立,冰雪和大漠也不能将他们打垮,这怎么能是真的呢——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插在他的神话蛋糕上的闪闪发光的糖人。
再旖旎也终究是影像,大卫·里恩的中年生活还是不可避免地乏味起来。他结了六次婚。简而言之:从年轻时娶了自己的堂妹,到最终与Sandra Cooke偕老。大卫·里恩是个无可救药的花花公子。尽管比利·怀尔德的妻子说:“电影导演不就是应该如此吗?”有人形容他是一只秃鹫,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猎物,“在嗅到完美的气息之前,他动都不会动。”也许可以用少年时的家庭不幸来为他辩解,但里恩的情感生活的确是一片狼藉,女人们可以被像电影中多余的镜头那样被剪掉,用他的话来说:“你发现你必须要剪,任何已经结束的东西就是已经结束的了,你必须装作它们不在那儿。一旦你做了决定,你就必须让她们离开你的生活。”
这种猎食者的习性可看作是大卫·里恩影片的注脚:贪婪、敏感、充满恐惧的心灵和探索者的眼睛——任何一个优秀的导演都拥有。但在里恩的影片里,尽管不乏迷人的女性角色,但我们还能看到一个不敢正视自己欲望的男性。里恩被自己的身份和年龄带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能轻易获得,却只能拒绝享用。在《日瓦戈医生中》,两性之间的吸引毫无道理、没有原因。科马罗夫斯基用手指擦过拉娜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在掂量一个桃子是否熟了,而拉娜则毫无理由地放弃了抵抗。她的屈从让人联想到里恩生活中的那些女人。


 
三、
1987年,一个女人在一次首映礼上走向里恩,热烈地拥抱了他。她离开以后,里恩气急败坏地说:“见鬼!刚才那是谁?”旁边的人告诉他,那是他的前妻,里恩继续问道:“哪一个?”
那个女人实际上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安·托德,出演过里恩的三部影片:《深情的朋友》、《梅特林》和《一飞冲天》。离开安·托德让大卫·里恩付出了几乎破产的代价。他带着旅行箱和葡萄酒离开了英国,离开了无聊的小报和税务官,在国外待了好几年。《女大不中留》(1954)成了他在英国完整拍摄出来的最后一部影片。在此期间,里恩身上逃避现实的倾向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尤其是《一飞冲天》,一个飞行员带着自己的太太从英国飞到开罗去吃午餐,同一天内,他坠机身亡。逃避现实主义从未如此美妙过。
在影片中,里恩表现出了对光影近乎完美的判断和掌控,完全可以当作电影学校的标准教材。在描绘坠机现场时,没有语言,摄影机从地下的深洞里升起来,然后我们看到飞行员的妻子,怀孕了。迈克·鲍威尔形容里恩的剪辑:“他总是在演员快要说话的时候把他(她)的那部分剪掉,因为他不想被台词搞得心烦意乱。”五部大师之作继起:《桂河大桥》、《阿拉伯的劳伦斯》、《日瓦戈医生》、《瑞恩的女儿》和《印度之旅》。
每个人都记得《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那个场景,劳伦斯和同伴走进开罗的酒吧,要了两杯柠檬水,此时的他已经功成名就,但等待他的是一条毁灭之路。就像此时的大卫·里恩,就像一个华丽的悲剧人物,一个注定走向衰落的、被命运捉弄的傻瓜。那声来自命运的诘问回响开来:“你是谁?”他只是拍了些好看的情节剧罢了。人们批评他缺少自我风格,不是作者导演,甚至不是一个艺术家——而这恰恰是大卫·里恩的力量之源。
他是一个冷静、严谨,能创造出富丽堂皇的画面的电影匠人。这让他身上总是有一片空白,当其他人的作品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更敏锐、更粗糙、更贴合时代时,这片空白却变得越来越大。《瑞恩的女儿》是一部飘摇在风雨中的罗曼史,尽显老态。观众们看惯了《午夜牛郎》式的作品,已经不再青睐这种老派的影片,他们无法欣赏片中舞蹈的薄纱和点头的蒲公英,更不合时宜的是想象本身,人们已经不再相信这种东西。当大卫·里恩努力完善片中的爱情故事,在爱人身边编织严丝合缝的史诗时,人们只会打着呵欠说:“他们其实很渺小,渺小得不值得一提,是画面让他们看起来显得很大罢了。”
无论如何,他的史诗已经不能让人信服:影片中的一根火柴或一团篝火,一场浩劫或一个茶杯,对神迹的渴望和一次小小的期待,这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有人说根据狄更斯的小说改编的两部作品才是最真实的里恩,在那里面,有大度、有怀疑、有真实的个性,而在《桂河大桥》里,他竭尽全力地追求完美,甚至抱怨影片的结尾太含糊了。然而,暧昧才是一部大师之作中最宝贵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确定就是一切。
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他写到:“艺术家其实是放弃了遮掩的普通人。”但在他的某些作品中,你能发现,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躲在华美的幻想世界之后。但是,也不能说大卫·里恩是一个缺乏个性的导演,他已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且如果有动力,他会继续前行。
反观他所受到的种种限制,实际上是来自他远离的国家,他沦落的信仰,和“他毫无幽默感”这个事实。他的躲避和克制来自个人,而非技术教条。劳伦斯之所以成为一个英雄,是因为劳伦斯身处沙漠,“沙漠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忘记自己是一个英国人”。大不列颠是里恩的另一个妻子,但他永远也无法摆脱掉她——他的大多数影片都在摄影棚里拍摄完毕。世界强加于他太多限制,在这些枷锁之内,也没什么事情比在维多利亚车站的餐厅里闲逛,等待下一班返程的列车更惬意的事情了,“那些大门压过来,你仿佛身处黑暗之中,而我向往光明。”

9.3 

大卫·里恩

影评(53)

收藏(421)

大卫·里恩/David 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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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想挣钱就要又粗俗又下流又愚蠢,并不是说观众都粗俗下流愚蠢,而是人们在粗俗下流愚蠢方面的爱好惊人相似,但在优雅美好高尚方面的爱好又大相径庭。

楼主

2008-8-15 10:57:27
你在日志里关联一下大卫·里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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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轻微,但水鸟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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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2008-8-15 11:00:55

大卫·里恩是白羊座的

有点不像呀

比较像你们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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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轻微,但水鸟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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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2008-8-15 11:36:27
好高级,我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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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想挣钱就要又粗俗又下流又愚蠢,并不是说观众都粗俗下流愚蠢,而是人们在粗俗下流愚蠢方面的爱好惊人相似,但在优雅美好高尚方面的爱好又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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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2008-8-15 14:00:12

写的很好啊,能转载吗?我想转到学校的bbs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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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就是虚名;宗派是虚名、剑法也是虚名、这把青冥剑还是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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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2008-8-15 14:40:05
请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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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想挣钱就要又粗俗又下流又愚蠢,并不是说观众都粗俗下流愚蠢,而是人们在粗俗下流愚蠢方面的爱好惊人相似,但在优雅美好高尚方面的爱好又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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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2008-8-15 17:37:00
作为lawrence fans,感谢Lean,正是他敢于为了一个落日空等一个月的完美精神,带来了古典主义的巅峰之作,史上最佳史诗片不仅是对lean的肯定,也是对Lawrence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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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做的到的事 也有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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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2008-8-16 14:40:59
已转载,有时间可以看看哦
http://lilybbs.net/vd58973/bbscon?board=Movies&file=M.1218867734.A&num=8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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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就是虚名;宗派是虚名、剑法也是虚名、这把青冥剑还是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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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2008-9-11 14:07:31
看来这个帖子是来召唤我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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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sina.com.cn/lawrenceofara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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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

2008-9-11 14:10:07
我留一个QQ,小卡考虑一下:22951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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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sina.com.cn/lawrenceofara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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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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