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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时代的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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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9-2 13:44:13

   盛夏八月,《蜘蛛侠》和《蝙蝠侠》的高温尚未退却,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都市》在纽约上映,大卫·柯南伯格的这部新片成了暑期档收盘阶段的深水炸弹。影片五月曾在戛纳亮相,作为主竞赛单元的参赛片,毁誉参半,那时便有影评人意味深长地说,这电影需留待商业放映时重新评估它的价值。

  果然,一如柯南伯格以往的作品,《大都市》这部看上去很商业很主流的电影,几多文章更在电影之外。表象上,男主角罗伯特·帕丁森是头号卖点,这位八零后小生因为主演《暮光之城》系列成了新一代人气偶像,比起他的电影,人们更关心他的感情八卦,他和《暮光》系列女主角克里斯汀·斯图尔特假戏真做又悲欢离合,那点男欢女爱的私事闹得满城风雨。纽约不是戛纳,首映式上,媒体把有限的热情投入无限的八卦事业,《大都市》的上映沦为男主角的感情问题发布会。于是,现实和虚构何其诡异地重合了,《大都市》中帕丁森所饰演的青年富豪帕克,坐在一辆加长林肯中,穿越纽约去理发,受困拥堵的路途,遭遇各种境况,恰如罗伯特面对镁光灯,欲说还休。这让人联想几个月前有影评人在戛纳断言,柯南伯格在《大都市》里起用帕丁森,本身就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Bingo!

  

●尤利西斯的幽灵游荡在曼哈顿

  娱乐八卦当然只是《大都市》这部丰富电影的一个侧面,一部柯南伯格的新作,老导演和新偶像的合作,朱丽叶·比诺什和帕丁森的对手戏——既豪华又充满争议的主创阵容让这电影不缺话题,而它值得被关注,首先影片的原著作者唐·德里罗,出生于1936年的唐,被誉为美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后现代小说家之一,他自1960年发表首部作品,写作生涯恰融合在世界范围的反叛浪潮里,他的代表作《名字》、《白噪音》等,以超越传统的叙事,描述社会异化进程。《大都市》是他在2003年出版的第14部小说,在后9·11时代资本全球化、恐怖主义及更大范围的后现代语境下,这部作品呈现出一种形式上独善其身,又内在兼济天下的吊诡图景。小说的故事结构有点类似乔伊斯的名著《尤利西斯》,聚焦青年富豪帕克一天的经历,他在一辆豪华房车里,车子蜗行在拥挤繁华的曼哈顿,一路上他或是亲自参与或是旁观了会议、示威游行、生与死的世俗场景、谋杀、艳遇,在一天之内,带出的是对整个资本生产机制的全景式展示。

  这样的后现代万花筒式文学作品,要改编成电影,尤其对于一部商业类型片来说,是很难驾驭的,幸而唐·德里罗的作品遇上了导演大卫·柯南伯格,两人气质相通,都是不拘一格,亦对现实世界充满质疑精神的后现代艺术家。柯南伯格最为人称道的作品是1991年的《裸体午餐》,原小说是垮掉一代的代表人物威廉·巴勒斯的代表作,在电影里,柯南伯格用层层套叠的结构,对主角作家比尔的精神之旅作了卡夫卡式的荒诞解构。眼下,《大都市》的小说中蕴含的多层面主题,恰与柯南伯格几十年来在作品中传达的压抑与反抗、癫狂的社会份子,以及被异化的个体等题旨互为合衬。柯南伯格本人在09年着手改编小说时毫不遮掩地表示了对小说的喜爱,当时的报道也称此片“是今时最激动人心的改编计划”。而成片之后,唐对柯南伯格的改编赞不绝口,称其是“一部带有我开创的主题的柯南伯格作者印记的影片”。

  

●在迷幻都市的乱象里抵达发达资本环境的坚硬内核

  确实,柯南伯格的这部《大都市》,影片的整体风格迥异于近年来他所热衷在叙事中探求国族与个人精神历史轨迹,更像是回到了导演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美学追求:以迷幻的都市映照主人公的惘然心态,借广角短焦特写下变形的人物近景,呈现光怪陆离的时代乱象,以时代剧的题材立足未来社会的科幻元素,还有大段的独角戏,主角帕克大部分时间里戴着墨镜独坐在加长的林肯轿车里,随车河向城市另一端缓慢行进。这倒让人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柯南伯格,那个处在后现代探索时期的剑走偏锋者,富于幻想,在充满未来想象的意识流动中,抵达当代社会的坚硬核心,就这一点,《大都市》和昔日的《录像带谋杀案》是气息相通的。

  再来说前文提到的八卦公案,男主角帕丁森此番在《大都市》中挑战大量独角戏分,正是在柯南伯格的独到眼光下完成“反偶像”的转型之旅,他经历的这番演技锻造,让人联想柯南伯格过往影片中的男主角,任是他们在曾经的作品中被戴上假面或被敲上烙印,到了柯南伯格的镜头下,都成功变身为能攻能守、可塑性极强的演员,远的不说,在近些年的《暴力史》、《巨塔杀机》与《危险方法》三片中,柯南伯格的御用男主角的维果·莫特森,连续挑战退隐杀手、警方卧底及心理学大师等三种迥异角色类型,一反其《指环王》的英俊帅气形象。此次帕丁森的角色,也许亦是一次涅槃重生。

  

●反乌托邦想象中完成解构的思考

  在柯南伯格的导演生涯中,《大都市》不是他第一次以影像完成社会解构的思考。1943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的柯南伯格,身处文艺家庭的男孩,有一个钢琴师母亲记者父亲,他浸润在艺术氛围中长大,在各流派作品的包围下逐渐构建他自己的艺术观念,在他早年写作的短篇小说中,已然可以窥见许多异于传统的奇异情节与荒诞场面。他在大学时代尝试电影创作,那时正值六十年代的电影爆炸,这位资深文艺青年由短片涉足电影制作,在1975年独立执导长片《毛骨悚然》,这部长片处女作清晰呈示出柯南伯格鲜明的个人趣味与美学倾向——怪异生物的袭击,被异化的人体,未来主义公寓社区住户,人类自制力的丧失和功能紊乱,在疯狂做爱中高潮然后死去,欲望与死亡以反乌托邦的冷酷隐喻紧密贴合在一起,其题材之惊世骇俗、表现之大胆,确实创造加拿大影史上的一个异数。

  

比电影情节更荒诞的,是电影诞生的文化环境

  之后柯南伯格的影片几乎都以科幻为外衣,以情色、恐怖、惊悚为诱饵,如《夺命怪胎》、《变蝇人》、《裸体午餐》及《欲望号快车》等,但其影片中着力的,绝非耸人听闻的表象。在他八十年代初的名作《录像带谋杀案》中,主人公追查匹兹堡的神秘电视杀人组织,而陷入自我的精神迷局,惊悚凶案片逐渐深入精神分析的迷宫。《裸体午餐》更以一种意识流的方式,解构主角的心理变化,虽然剧中化身打字机的巨型怪虫让这电影看上去像一部不入流的恐怖片。梳理柯南伯格的影片,几乎每一部都会直接地呈现性场面、摄人心魄的惊悚图景,但他从未像他同代的商业类型片一般表现出挑逗观众视神经的票房趣味,反倒是在惊悚题材的地平线上,建构一种平实的影像语言,把恐怖感与暴力倾向以平缓的生活化的方式诉诸画面,个中产生的强烈反差更教人产生心寒之感。

  这也正是柯南伯格电影里“后现代”的气息所在,影片呈现的荒诞意象不仅指向具体的情节,更指向影像所处时代的主流商业文化形态。在表象上,他在情节中集结了看似庸俗的商业元素(性,谎言,阴谋,死亡,等等),然而剧情的发展绝不受商业规律控制,跳脱于类型片法则之外。1986年的《变蝇人》是柯南伯格被公认最“主流”、最“去作者化”的作品,电影里的科学狂人布兰多在实验失败后走火入魔,最后的结局是饮弹而亡。这部翻拍自1958年同名电影的作品是柯南伯格电影里最卖座的一部,即便如此,柯南伯格依旧在极尽逼真的化妆效果和商业恐怖片的外壳下,隐藏着科技异化的悖论,在变蝇人的悲剧中思索人类或动物无机化的终极谬论,面对八十年代好莱坞科幻电影风起云涌的机械化(机械战警、终结者),这无疑是一种超然独立的反讽姿态,它在票房成功之外,更大的野心是触动观众的心智。

  

看上去是“大片”,双重否定的作者策略

  柯南伯格另一反潮流的特点,在于其作品中极尽简约的镜头语言与多元音乐形态,从早期的《录像带谋杀案》、中期的《欲望号快车》,到晚近的《暴力史》等作品,他电影中的蒙太奇结构是极其规范化的,与常规范式的商业类型片不同,在这些包含性和暴力内容的影片中,柯南伯格的剪辑有着老僧入定的稳健。如《欲望号快车》,通篇讲述都市男女寻求无止境快感,镜头语言却是舒缓而简约的,丝毫不因情色因子而显得躁动。最典型莫过《暴力史》,枪战场面拍得一板一眼,一枪一画,绝不越界,抗拒华丽的场面调度,抵制快速剪切,更不动用豪迈交响乐大肆烘托气氛,全片氛围恪守于中性的稳当,开场缓慢横移的长镜头便呈示出一种刻意的“静”而非制造杀人现场的“动”态。

  眼下这部《大都市》骨子里秉承了柯南伯格数十年来坚守的作者之风,即背离俗套,以更新思维改编新派著作,纵然有明星阵容,戏外花边更甚戏里尖锐内容,但电影延续了自《裸体午餐》和《欲望号快车》以来,柯南伯格一贯的批判视角,直接传达出对现实世界的质疑,这是一般追求感官刺激的作品难以企及的。甚至,影片一定程度的“大片”倾向,对于题材本身来说,亦堪构成适当反讽,暗合原著的批判精神,构成一种双重否定的作者策略。

  

光影逆行宝刀不老

  大卫·柯南伯格代表作

  

《录像带谋杀案》:电视全盛期的一次深刻反思

  色情电视频道经理麦斯追寻偶然收到的来自匹兹堡的神秘暴力节目信号,之后身陷重重迷局,最终迷失自我,为这条主线带出“电视影像替代真实影像”这一荒诞而严肃的话题。电视画面预演了主角自杀的场景,麦斯看到这段画面后,于同样的环境开枪自杀,这个段落是对八十年代电视全盛期的一次深刻反思——究竟是人制造了电视,抑或电视反过来塑造了整体人类的人格及精神世界?柯南伯格借助悬案的跌宕与“关注影像”本身的猎奇性,在惊悚制作的格局里带出意味深长的社会涵义,当然自编自导的柯南伯格不会想到,二十余年后facebook的网络时代到来,人本身已经与媒介融为一体了。

  

《裸体午餐》:反智的时代在想象和谎言中到来

  以杀虫维生并坚持写作的比尔·李不知觉中陷入了杀虫剂导致的一系列迷幻境遇,打字机变成了背后长唇会说话的巨型虫子,引导他进入了一个虚拟的“区间”地带,他带着被他杀死过一次却在“区间”重生的妻子逃离层层阴谋诡诈,却再一次被迫杀死了她。全片叙事奇诡不可名状,几乎难以分辨哪些是比尔的幻想,哪些是他小说的部分,哪些又真实发生。

  柯南伯格在此片中充分发挥五十年代初爵士乐的迷情效果,将主角连同观众一起带入了不辨西东的世界,片中的叙事段落极其难以区分,处处皆是想象,又处处充满谎言,柯南伯格的最后一枪,昭示着九十年代反智浪潮的到来,亦是他的创作本身一次愉悦而痛快的释放。

  

《欲望号快车》:情色之外,从欲望到绝望

  柯南伯格在此片中让所有角色尽情挥发对性与撞车的迷恋,无处不可为交合战场,无车不可为碰撞快感的所在。男主人公詹姆斯·巴拉德与女友互寻别的对象加入到他们的性爱游戏,渐渐演变成融合撞车与性行为的双重刺激快感,不可自拔。

  影片有点类似柯南伯格的处女作《毛骨悚然》,用欲望说事,却以主人公一次次在阳台上看到的美国城市拥堵交通景象,构成对城市发展的所谓“汽车尺度”、即汽车造就城市个性化丧失的局面提出质询,而性,恰恰是构成美国主流价值观念的重要部件,以一种吊诡的“以毒攻毒”对现代化汽车规制发起了交缠攻势。柯南伯格完美地融合了情色片的眼球要素,内里冷酷地探寻无休止欲望与感官刺激的关系,连场激情戏与撞车游戏最终铸就车毁人不亡的绝望。这部曾获戛纳影展评委会大奖的影片,是柯南伯格作品中最为人熟知且称道的一部。

  

《暴力史》:一个孤独者的反抗之旅

  普通家庭里的隐退杀手,被逼显山露水,对妻儿展露其不为人知的过去。柯南伯格以极克制的镜头语言层层剥开主人公的隐藏在镜头及剧情之外的面相,悬疑层层递进,却始终不露声色,面迎仇家及过去黑暗岁月。

  克制之中,道出个体与群体的异化/反异化拉锯战,几场枪战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有意表现作为杀手的冷静及其对回归普罗大众生活的一意执守。处理完暴力历史遗留问题的主人公汤姆回归家庭,获得平静小镇的完满生活,其重点并非讲明道德上的是非黑白,而在关注个人的反抗之旅,在明晰的主线推进下,做了直截了当的展示。

 

 

2012年9月1日《文汇报》

 

标签: 大都市(12) 裸体午餐(2) 柯南伯格(4) 欲望号快车(5)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969205/blog/745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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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魂寫意,死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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