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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没有德国人一样的深刻反思,我们是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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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15 21:50:48

德国人得以闻名世界的不单单是因为它的工业,尤其是对于有着一个“好邻居”的中国人来说德国人民敢于直面历史敢于反思的特点尤为令人印象深刻,看着当今的德国你很难相信当年那种狂热会如瘟疫一般肆虐在整片疆域。当然这样的态度并不是在二战后的废墟上瞬间形成的,这一点从战后德国电影的发展就可以看出。在战争之中不论各方是什么样的出发点,但最终各方的人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从战后直到五十年代末期大多数人选择通过淡忘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与失去亲人的悲痛,在第三帝国的统治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或多或少的为战争的暴行负责,但揭开伤疤回望过去却不是生活在百废待兴的德国中的普通人所迫切希望的的,但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们切实需要的。

 

以君特·格拉斯为代表的一批德国作家率先察觉到了这种普遍的麻木现象,于是便用笔尖不断唤醒人民的记忆,用沉重的历史叩击着德国人心中紧闭着的大门,也正是格拉斯写下的“但泽三部曲”这样的作品为后来德国电影中的反思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与方向。之后要介绍的1979年的德国电影《铁皮鼓》便是改编自三部曲中的同名小说。德国的电影没有像文学一样放开脚步,由于较为紧张的政治气氛,德国导演们没有关于二战题材过多的创作空间,同时经济的重建工作也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人们对于社会矛盾的视线。五十年代的德国商业电影尚沉浸在对于新时期的美好期许上并大肆充当着社会的“创可贴”的功能,而即便是有少数导演涉猎到第三帝国的历史,也只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

 

到了五十年代末期,德国的战后重建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人民的生活逐渐回复正轨。政府在过去十年中提出的“建设平等、和谐的中产阶级社会”已见成效,联邦德国的中间阶级力量逐步壮大,直接导致了社会民主党力量的壮大以及国内右翼保守势力的衰弱,这为德国的电影工作者们提供了更为宽松的创作环境。而对于德国电影真正的转机是始于1962年的“新电影运动”。不同于美国战后继续不断壮大的商业电影,德国的艺术视角由于长时间的题材禁锢受到了巨大的损害,而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正好是以“法国电影新浪潮”为首的电影运动时期,欧洲各国在这一时期都受到了一定影响。电影界中青年导演表达对上一辈工作者的愤怒恰好反映着青年人对于社会制度僵化等现象的不满。26位德国的年轻导演、摄像师等在1962228日的第八届联邦德国短片电影节上发表了《奥伯豪森宣言》,表达了对于德国电影现状的不满。用电影促使德国人反思历史,用伤痛警示世人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最具代表性的四位导演施隆多夫、赫尔佐格、法斯宾德以及文德斯。其中施隆多夫在1979年将格拉斯最具代表性的《铁皮鼓》搬上了大银幕,通过视觉再一次剖析了德国黑暗的历史。

 

影片讲述了一个看似荒诞的故事,故事围绕着一个成天敲着铁皮鼓的小男孩儿奥斯卡展开,原本不想从妈妈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的奥斯卡是因为受到了妈妈承诺三岁送给他的铁皮鼓的诱惑而留在了人间,然而在三岁那年奥斯卡在见到妈妈和舅舅之间的奸情后开始认清了成人世界的虚伪与丑恶,于是他决定不再长高,用这样的方式拒绝长大并与现实同流合污。故事很好的展现了魔幻现实主义的特色,在奥斯卡自己从台阶上摔下来后就真的不再长高了。而且还拥有了可以震碎玻璃制品的尖锐叫声。然而魔幻的表现方式必然要落回现实层面上,与传统意义的科幻或是奇幻故事最大的差距就是这个所谓的“超能力”并不是故事的焦点而且对故事情节的发展没有起到直接的作用。《铁皮鼓》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在于借由一个看似荒诞的小男孩儿的眼睛去审视一段更加荒诞的历史。

 

故事展现了二战前后发生的但泽地区,为了更好去理解影片的内涵就一定要简略的了解一下这一地区的历史。原著作者格拉斯的故乡就是在但泽地区,德语中的但泽也就是波兰语中的格但斯克,是波兰北部沿海地区最大的城市与最重要的港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战败,悲催的波兰终于在协约国的同意下重新复国,为了避免波兰成为一个完全的内陆国家以弱小的存在成为当地的不稳定因素,协约国决定将但泽给予波兰,但尽管有着历史渊源,当时的但泽德意志的居民占到了压倒性的95%,而波兰人只占到3%。因此协约国将狭长的波兰走廊给予波兰,使其可以通往波罗的海以发展贸易,而但泽则被划为了“自由市”,从19201115日起但泽成为了一个在国际联盟保护下的准独立国家。然而德国和波兰对这样的结果都感到非常不满,因为走廊和但泽的存在,德国领土切成了两块儿,而但泽也影响了波兰的贸易。但泽的内政大部分由德国人处理,而外部事务则交由波兰人,这般尴尬的境地必然导致矛盾的积聚,也让这块土地见证了战事的起伏。

 

再看一下奥斯卡家庭的组成,他的祖母是地地道道的但泽人,在和一名逃犯的野合后产下了奥斯卡的母亲阿格内丝,之后阿格内丝与表弟布朗斯基相爱,但由于近亲无法结婚所以嫁给了德国人阿尔弗莱德,但影片中有多处提示阿尔弗莱德性无能,所以奥斯卡名义上是德国人之子,但事实上却是站在波兰一边的布朗斯基的孩子。所以从一出生奥斯卡就如同但泽一样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在战前也隐喻了两国的关系,德国虽然在人数上有着优势就如同阿尔弗莱德挂着“父亲”的头衔,但对于争议地区的归属连公投的权利都没有,而波兰看似弱势,实则占据着重要的席位。在原著中尽管写到布朗斯基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但影片中的多数重要场景都是这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出现的,阿格尼斯不断与布朗斯基偷情,这让奥斯卡产生了极度的厌恶心理。除了对于历史环境的隐喻外,影片中的违背人伦的关系散发着对于情欲的讽刺,就连奥斯卡也陷入了这样的漩涡。他的初恋和阿尔弗雷德偷情,他的孩子成为了名义上的弟弟。

 

奥斯卡通过让身体停止生长试图远离肮脏的成人世界,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为客观的视角,评论界普遍认为奥斯卡代表了当时陷入窘境的知识分子。他无时不刻都在敲打着铁皮鼓表达着自己对于世界的不满,尖叫声更是如此,每当有人想要夺走他的铁皮鼓时他便会用尖锐的声音进行反抗。片中有两处的意味非常明显,一次是在教室中震碎了老师的眼镜,一次是在诊所中震碎了医生的标本罐。两个地方分别代表着对心智肉体的改造,奥斯卡之所以不想长大便是为了脱离既有的社会框架和道德规范。老师在说课表时提到了宗教课,教室的墙壁上也挂着十字架,而希特勒主张屠杀犹太人的理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宗教原因,所以对老师的攻击也是表明小奥斯卡拒绝思想的灌输。影片最有趣的地方便是奥斯卡用自己的鼓点搅乱了纳粹的欢迎仪式,帝国的进行曲变成了优雅的蓝色多瑙河,敬礼的手开始随着旋律开始欢快的摆动,这无异于是对纳粹天大的讽刺,更有趣的是要知道希特勒在早期也曾被称为“鼓手”。

 

奥斯卡手中的铁皮鼓被敲破了好几次,但他从未停下敲击。铁皮鼓的花纹是红白相间的,正好是波兰国旗的颜色。它犹如知识分子心中的良知,在混乱的形势面前不断发表着自己的不满但是屡屡遭到轻视与伤害,然而奥斯卡对它的执着又让不少人丧了命。但奥斯卡即便是再冷眼旁观也会不自觉的被卷入历史的洪流,即便是带着批判的视角,也难免成为推波助澜的一份子。他尖叫的能力在他备受欺凌的时候并没有成为利器,反而表现了他极为懦弱的一面。唯一让他声名鹊起的却是加入了侏儒马戏团,在德国占领法国后为德国前线的军官们表演,换得了不错的生活环境,讽刺之下是知识分子在大形势面前的无能为力,如同片中的一位犹太人玩具店老板,早就察觉到了德国人的野心却始终无动于衷,最后落得个自杀的下场,在战争面前德国人的残暴是一部分,同样也少不了这些知识分子的懦弱与麻木

 

正如作者格拉斯所说“他是他所处时代的一面镜子,他表现了这个时代的特征”,尽管小奥斯卡时刻都表现出反抗性,但他也间接的害死了两位父亲,布朗斯基被他以修鼓为由拽进了波兰邮局被卷进了波兰人与德国人的枪战最后被枪决,俄国人进入柏林后他又把纳粹徽章交给了“爸爸”,阿尔弗雷德情急之下想吞下去却卡住了喉咙导致被误杀。如果小奥斯卡早有预谋想谋杀父亲我想在目睹惨状后也不会痛苦的大叫,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当时的纳粹德国和文革时期的中国本质上的差异就是纳粹在总结一战失败的经验后极力的讨好人民,出台一系列政策保障正统德国人的社会福利,用民族斗争取代了阶级斗争,大获人心,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有着屠杀等暴行纳粹仍然获得了国内人民极高的支持热情,也许从战乱的角度来看他们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但也许没有直接让双手染上鲜血,他们却依然难逃刽子手的罪名。

 

《铁皮鼓》在映射国际形势与社会环境之外也生动刻画了当时德国国民的劣根性。历史的大是大非导演交给了真实录像,而人性的缺点则围绕着家庭展开。随处可见违背伦理的情感让人看透了美丽外表下的丑恶心灵。片中最年轻貌美的玛利亚在这方面的戏份最足,如果说阿格内丝偷情是对于现实的反抗,年轻的玛利亚则纯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年轻的她迫切的想取代女主人的位置。影片一开始出现的是奥斯卡的祖母,她的裙子下在片中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那里既是纵情罪恶的发源地,却也代表着一方净土。奥斯卡的心灵每当被残酷的现实迫害,便会钻到外祖母的裙下呼应出生时的自言自语,与其面对罪恶,倒不如从那里回到妈妈的肚子里远离浑浑噩噩。除了讽刺,这一点也似乎表现着德国人复杂的心态,善恶交织,也许后人自己也很难再理出个头绪。

 

作者格拉斯曾大胆说出自己年轻时的错误,也勇于通过这样的方式去为德国的未来做出启示。有一位德国记者在文革时期到访中国,感慨道社会状况与德国的黑暗历史惊人的相似,然而这样的反思在国内却由于某些你们都懂的原因没能像德国人一样深刻,这,很危险。即便过去了几十年,我们对于文革的反思仍沉浸在遗忘当中,全民对于文革缺乏深刻的认识导致了网络乃至现实社会中诸多混乱事件的发生。在学校教育中避重就轻,甚至在不展示文革造成的严重后果的同时还在强调当时“经济也有发展”?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高中的时候历史老师对文革这一课的忽略态度,后经一番辩论也知其苦衷,但实不能令人满意。电影的最后虽然没有直接展示出来,但确实提到奥斯卡开始长大了,这也意味着知识分子在战后的觉醒与成熟,不管经历了什么,记住他们是奥斯卡也是德国人拥有一个更光明未来的先决条件。

8.2 

铁皮鼓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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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The Tin Drum(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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