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从前有个文艺青年，叫冯小刚，投身影业，做过美工又任摄影，勤恳近十年。弃武修文以编剧之身闯荡江湖，慢慢小有名气。再次转身执起导演筒，险入境外拍摄，直戳海外游子漂泊之心，遂名声大噪。接连又拍的现实主义作品，出手记录时代缩影，气息尤为灵动，游走煽情与嘲讽间，无不是当时市民阶层内心写照。后与那痞子里最有文化的顽主攒了部段子集，意外名利双收，开创了内地贺岁喜剧市场，从此，全国观众眼里的冯小刚成了愉悦市井的代名词，“俗”也成作他的包袱。为证明“我不是冯小刚”，几番艺术追求无果，眼下他又递出部《我不是潘金莲》，故事便由此开始了。
自诩曲高和寡之流的文艺青年，又意在讨个家喻户晓之名，却往往郁郁寡欢。皆因如钱钟书笔下的知识分子，骂其可以，说不雅才大不韪，天塌下不过如此。他们巴不得此世再现个哥德，旁征博引夸自己一番。便慨叹没赶上好年头，眼下则只有大众和媒体，大众舆论还常被媒体牵着鼻子走，唇枪舌剑针锋相对时，纵是冯小刚这一“老炮儿”仍拗不过。
恰巧《我不是潘金莲》正是一部执拗之作。冯小刚不拍大片了，依脾气总得拉个“大人物”下水，便将镜头聚焦这不是“潘金莲”的村妇李雪莲身上，讲她的上访之路，一走便十几年，层层上访无非是想讨个说法。但她的说法和秋菊的说法不同，后者乃货真价实的受害者，为村长所踢伤的丈夫讨说法，无惧淫威，占尽天公地道。同样的做法在她那叫坚毅不屈，到了李雪莲这太不光彩。她自作孽主张“假离婚”无奈弄假成真，又受不了被前夫骂作潘金莲的气话，觉得侮了名声。若说秋菊象征法律意识的觉醒，李雪莲则背道而驰，施展法盲在法制环境下的厉害，归根结底算泼妇闹街，现实版泼猴不闹天宫闹京城，是刘震云最擅长的俗人俗事。如冯小刚复制旧作《一地鸡毛》来拍此题材的话，堪称信手拈来，可若要与《秋菊打官司》彻底区分开，追求“雅”则是此次影视化的醉翁之意——别看刘震云的故事虽“俗”，台词虽“俗”，仍自信可打造得“雅俗共赏”，于圆形画幅的展映形式已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冯小刚又把《我不是潘金莲》的乡土气撇掉，故事背景迁至江南水乡，流水小桥上李雪莲吴侬细语，唯独朴实装扮才勉强似个“屯里的人”。一改原著写实思路，影片开门见山以风俗画着手，耳边是冯小刚献声的评书式旁白缓缓道来，强调戏说之意算是图穷匕见。整体画风贴近中国画，水墨味浓，足以遮俗显雅。古色古香的质感的确提升了美学效果，可基于未曾读原著的观众，朦胧飘渺的美感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干活，诱导着整个故事不堪信任、不真实，辩不清人物的话里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戏言，好似尽是忽悠人。这在接受影片有效信息方面未免弊大于利。何况圆形画幅已致使画面信息量锐减。全片几近无正反打镜头，少特写，构图被局限于人物，奈何人物对话又不具可信度，戏剧张力随之流产。
景框的限制，逼迫着冯小刚采用较往常不同的取景。先天花哨的圆形画幅也造就了镜头语言的“先天不足”。这剧情片本不该有的困难，冯小刚自己非得造一个，硬头皮仍要完成。好比公鸡下蛋，不养大又于心不忍。参考过多兰的《妈咪》，借鉴些许希区柯克的《后窗》，适应了景框，镜头自带的压抑却难以调节，在这种情境下编织笑点，氛围尴尬不足为奇。冯小刚虽说调和得不错，暗中卯足着劲拿“荒诞”二字开脱。偶有佳句，比方说李雪莲被车劫走的一场，正儿八经的黑色幽默，掩盖住了尴尬但并未化解。其后当政治色彩渐浓，大官小官的句句官话又给一一找了回来。
也不能说圆形画幅华而不实，片中有场床戏的镜头推移，及进京过火车洞时的由圆变方，利用画幅叙事，处理得倒相得益彰，和《妈咪》同一招数。但要想从中叫观众走进人物内心，代入感是个问题，不比初次领教《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120帧的叙事轻松多少。拖沓、沉闷即是三者的通病。观众此番见到了人心，只是那人心相离太远，游离在外，隔着个“圆”，连范冰冰演绎如何亦难看明白。
所以说李雪莲的执拗与愚昧，在原著中尚有几分可爱，影像化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无法有效接受其动机，则只剩下无理取闹。苍白的人设交给范冰冰的发挥空间并不大，作用等同其他几位男角色，沦为荒诞讽刺的工具。久而久之，观众与每个人物零交流，也无暇关心他们伤春悲秋，只顾看他们的笑话，看李雪莲能闹出个什么结果，看官场怎样现行，看人人如何自保，难免混淆观影视角，无一侧重。冯小刚欲要讽刺得面面俱到，塞进一部片里满满得不分主次，《私人订制》里临了还莫名其妙向自然请罪的老毛病再度复发。抒情了大段又有何用？《我不是潘金莲》“俗”处挪揄刁民私情，“雅”时拿大官小官做文章。嘻笑怒骂作罢，用蜻蜓点水法讽，官得以自省，民得以安分，避重就轻，全然没有大问题。绕了一大圈仍隔着靴搔痒。
片中李雪莲的收场不同于原著的留白，被续上光明尾巴，就画幅的展开意味她的放下。冯小刚给李雪莲强加了一个之前从未暗示过的苦衷，以母爱伟大化解其执拗，可惜却方枘圆凿。冯小刚讲“放下我执”的故事，好不过老炮儿屈膝，勉强开窍，豁然得并不通透。兴许，冯小刚也有个苦衷，亦是我们观影前后一直喋喋不休的纠结，无非关乎圆形画幅。它是好是坏也好，有用无用也罢，若真没了它，你我的关注度又怎肯如此之高呢？
文|好莱坞先生
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but，I don't want to answ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