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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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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10 11:05:43

1

电影开始于一场葬礼。

一家人,葬礼上冷静克制,努力维持着寻常生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隐藏情绪,生怕泄露半分。

如果不是一场错会,误打误撞引起的书信往来,生活多半会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中延续下去。

那么,那个叫之南的女人,或许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被逐渐淡忘,成为一个不能提及死因的怯懦母亲,一个遇人不淑婚姻失败的妻子,或是一个无法被证明的无名作家笔下的女主角。

正因为和尹川的重逢,那段记忆突然被唤醒了,每个人的生活都出现了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在彼此间传荡,终于泛成波澜。

她的名字牵扯所有人,离散、重聚、冲突、释然。她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之华,之南的妹妹,或许是感受最复杂的那个。

她见证了之南与尹川少年时的全部故事。小时候,生活在漂亮优秀的姐姐阴影之下,喜欢的男孩心里想的也是姐姐。

少女的心性,胆怯、羞涩,还有一丝狡黠,她乐此不疲地作传声筒,不过是为了能更多接近和了解暗恋的男生。给尹川看的相册,姐姐的照片是模糊的,想要推销的,终归是自己。

那么多小心思,跟她的性情一般天真,经不住三言两语便全被戳破。鼓起了全部勇气,向尹川递出的情书,仿佛是青春期最大的战役,却在尹川面前一败涂地。

眼泪是难过、不甘,或许还有委屈,懵懂的暗恋无疾而终,生活却拉扯着她一刻不停成长。

转眼,已为人妻人母。生活平静如水,没人为她写书,也没有跌宕起伏的爱情,躲开了渣男,躲开了失败婚姻,不用经历那些不堪的狗血的被厌弃的人生。而当年那个青春期少女,依然还在她心里蛰伏,或许是好奇心,或许是恶作剧,也不乏一些难以明说的暧昧,在误以为被当作姐姐后,开始以之南的名义给尹川写信,吐槽生活的琐碎与烦恼,也试探着想要重回那时少年的内心。

她写“不必回复”,却忍不住一封接一封地写下去。像是对平凡人生发起的冒险,又像是对中年生活的心虚逃避。

之南与之华的女儿们却以另一种心态介入了这段故事。睦睦早读过了尹川写给母亲的小说,她一直等待有天尹川的出现,可以接替父亲的角色;飒然则几乎是与母亲的青春期重叠映证,逃避喜欢的男生,甚至不惜转学,却又对爱情充满向往。她还在最好的年纪,尚未经历生活的残酷,好奇心满满,恋爱大过天,一切都是好的。

之南的儿子晨晨是最艰难的那个,他努力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没有贴心的姐妹可以分享心事。对大人的世界一知半解,却又早早感受到了生活的无奈。去小姨家借住,故意说不喜欢女孩房间,跑到书房睡,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客人。所以在离家出走未遂后,失控地喊着那不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家了。他悄悄给过世的母亲写信,“妈妈你好吗?我很好。”我想起了杨德昌的“一一”。那些沉默的不知该说什么的小孩子,想了很多大人们都不曾想的事情,却没人知道。

奶奶的故事是另一重人生,她与扈老师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夕阳恋还是学英语?电影处理得很模糊。或许到那个年纪,很多事也不需要有明确的结果,曾经的惊天动地,如今看来都可以轻描淡写。扈老师回信了,儿媳妇想看老人慌张的神情。“哦,放这里吧。”她头也不抬一下。

这么多人情冷暖,交错在各种信件的往来中。家人互相隐藏心事,又彼此关照。电影的英文名叫“Last letter”,似乎是要在这信息化的时代中,为这古典而又充满浪漫主义的行为背书。

我的青春期刚好跨越了这个通讯方式更迭的时代,眼见着书信被电子邮件、手机短信、即时通讯软件、社交网络所取代。沟通越来越便捷与快速,写信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书信的体验,是无法被完全替代的。那是用手写下的文字,因为书面,也因为慢,多半时候,要字斟句酌,甚至可以适度矫情与肉麻。笔尖摩挲着纸面,传递书写者的心意,又借由着纸张与笔锋被读者所感知。它如此真实,以致日久经年,依然打动人心。

所以那场毕业典礼的演讲词,跨越了三十年,成为了故事最好的注脚。

那是写给睦睦与晨晨的,生活中有如意,也有不如意,只是希望你们能活成自己最好的样子。

那是写给飒然的,有些愿望可以实现,有些不能,无论得失,总要勇敢面对,不必害怕。

那是写给之华的,你不一定是所设想的故事中的那个女主角,但你一定是在某段生活中,某些人的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那也是写给之南的,关于你的故事,永远有人记得。无论你做怎样的选择,那个北方清朗的夏天,阳光透过窗帘投入礼堂,两个人修改演讲稿的下午,都真实存在着。存在于尹川的记忆里,存在于小说中,也存在于女儿的心底。即便过去多年,依然清晰。

这一切仿佛是生活的偶然,却因为那些翻腾的记忆与情感,变成必然。纵然穿越时间,相隔千里,人们之所以可以坦然面对生命的艰难,不过是因为内心怀揣着温度,在平淡中扶持前行而已。波折之后,生活一切继续,就如同书信开篇。

你好,之华。

轻描淡写,又万语千言。

2

庆幸的是,即便跨越国度,跨越文化和语言,岩井俊二的特质,也没有在电影中丧失。

清爽通透的色调,运动流畅的镜头,动听的音乐,还有那些如此贴近的面部特写,捕捉演员脸上每一个细小的情绪变化。

他依然能够精准地描绘人与人的关系中,那些唤起共鸣的细节,不动声色,又格外撩人。

电影带着淡淡伤感,却并不阴沉。阳光始终播撒在电影里,人在逆光中的样子,变得特别好看,朦胧又梦幻。

他喜欢的大落地窗,被光线轻易穿透的窗帘,少年与少女无言的安静时刻。他也写人生的聚散无常,生活的颠沛流离,对旧日少年的念念不忘,那些被深藏又根深蒂固的人与人的联系。

故事如同《情书》的放大,包容有了更多的人物关系与故事线。但作为异国人,岩井俊二又小心地回避了家庭与社会的连接。所以这部电影没有变成另一部《一一》。他只是把重点,放置在所有文化都可以共情的爱情与亲情中。

关于中国的细节,我想陈可辛应该给予了足够的帮助。选择最接近日本气质的城市大连,也避免了电影在视觉上的唐突穿越。

演员也好,贵在自然生动。周迅在《如懿传》里被吐槽的时而僵硬肿胀的脸,在大荧幕上放松下来。她终于不必再焦虑于扮演少女的违和感,不施粉黛,尽可以演绎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醇厚质感。

张子枫作为新生代,却分外老到。少女的那种纠结与怯懦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两处哭戏,水到渠成,通透又饱满。

新人邓恩熙,真是漂亮,镜头追着她的脸,如同有光。电影中睦睦的情绪更浅,那种细微的波动,她演出来了。

吴彦姝老人没有太多戏份,但她的脸,本身就是戏剧感。只是注视着,就有故事发生。

秦昊当然演技好,可惜身上的现实主义气质更浓厚。不厚道地想,他演渣男恐怕更出彩,比如《妖猫传》里陈云乔。如果他与胡歌对调,不知是何情景?

因为这些人的努力,在看电影时不会想这是部日本导演的电影。它所表达的,就是中国人所熟悉的人情与生活,自然亲近,又微微疏离。

在岩井俊二的计划里,这部电影还会有一个日本版本。到时,观众可以在一样的故事里体味关于两个国家文化与生活上的细节差异。

如果说电影还有点不足,或许就是人物过多,支线琐碎,电影铺得太满。胡歌的戏演得好,但尽可以大删的。张超与成年之南一样,只用作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好,不必那么具像。关于张超的戏,和整部电影的气质与风格,都有些冲突。

可这并不妨碍电影打动人心。我念念不忘的,是尹川在废弃学校看到睦睦与飒然,仿佛时光穿越的瞬间;是之华逃离同学会,却突然听到姐姐声音,不禁回首落泪;是两个少女送走尹川,满面愁容,又突然绽放的笑脸;是之华三十年后以自己的身份与尹川相见,轻轻握住,又不得不松开的手。

这些情绪,在岩井俊二的每一部电影里传递,终于在《情书》上映20年后的今天,再次在大荧幕上形成互文。

那是岩井作为电影导演的坚持。也是关于作为观众的我,青春的纪念。我没能变成自己曾经想要的样子,但却依然会清楚记得少年时的每个细节。

那些被小心隐藏,不会提起的心事和名字,突然在一部电影中被仓惶撞破,被轻声唤醒,猝不及防地面对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想要问候,想说抱歉,却不知从何说起。踟蹰半天,只想起当时常在信里写下的那句:见字如面。

7.1 

你好,之华 (2018)

影评(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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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之华/Last Letter(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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