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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宫崎骏答《华夏时报》记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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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8-30 9:33:29

2012年暑期在陕西老家以笔答的方式接受了记者宋金航女士的采访。

 

尊敬的杨教授:  

请您结合您的经历,回答下面的问题。回答务请细节丰富,可以多讲讲您自己的故事、感想和心理历程,尽量少用艰深的术语。谢谢您的配合!

 

1、您是基于怎样的契机结缘宫崎骏的艺术世界,并在此领域取得建树的?

 答:我原是做电影评论和做编剧的,博士论文是写的《中国新生代电影比较研究》,但在上海大学工作时由于动画系缺少史论方面硕士导师,就在院长的劝导之下转了航向。之后看了《幽灵公主》《风之谷》后被深深震撼,写了些文章发表,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黄文杰兄看到后就向我约稿,殷切希望我写一本宫崎骏的书,在复旦大学博士后工作站时就将此作为了研究课题,还得到国家博士后基金资助。

出版后一版再版,成了学术畅销书。因此受邀在“东方讲坛”做讲座,各类刊物、报纸也约稿不断,国内诸多动画公司也邀请做编剧和顾问之类。后来受上海大学出版社和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之约又主编出版了四本动画读解方面的书。今年复旦出版社约写的《好莱坞动画电影导论》、上海美术出版社约写的《动漫大师手冢治虫》也在今年秋季出版。期间也写了些其他书和动画及电影剧本。院长每闻必自豪的讲:当初听我的话没错吧?动画研究大有可为!可以说,自到上海八年来,有点小成绩,全是托院长当初的远见和宫大叔的福。

 

2、您是否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宫崎骏?能否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如没有可以不回答) 

3、您认为宫崎骏是“反人类中心主义者”,但这种反人类中心主义归根结底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延续。在中国著名科幻小说《三体》中,期待外星人统治地球甚至毁灭人类的“三体组织”,应该也是反人类中心主义者——或者说是“反人类者”。

(1)这两种人在本质上是否相同?

答:这两种人在我看来是不同的。反人类中心主义是基于一种生命平等的思想,是对人类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种种非理性行为的反省。因为人类开发大自然,利用大自然,征服大自然,不断的奴役杀害其他生物,破坏生态平衡,从而危及自身生存。这实际上是对西方自文艺复兴时就讲的“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这种君临万物思想的一种反拨。而“反人类者”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对人类的不理性采取是一种更为失去理性的方式来进行报复。

(2)宫崎骏在作品中大量描绘了人类的末世景象,如他这样的反人类中心主义者,有没有可能成为对人类悲观失望的反人类者?

答:宫崎骏尽管对人类悲观失望,但他只是位反人类中心主义者,而不会成为反人类者。反人类者是过于强调人性的污点和丑恶之处,对人性的光辉视而不见,从而对人类的未来悲观失望。而反人类中心主义者强调的是对一切生命的尊重和爱护,宫崎骏作品中清醒的救世者的一系列悲壮行为,实际上是他对人类的自身危机的反思后提出一种惊醒世人的解决之道。

 

4、一方面,宫崎骏在作品中大量地描绘了浩劫之后的世界、伤痕累累的自然和贪婪丑陋的人类;另一方面,他又用饱含深情的笔触,塑造了一个个充满爱与智慧、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形象。您认为宫崎骏是一个对人类未来抱持乐观态度的人,抑或是一个末世论者?

答:宫崎骏对人类未来并不抱一种乐观的态度。从《风之谷》、《幽灵公主》、《千与千寻》等作品来看,他处于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之中,希望动画中末世图景不要出现,希望人类有自救能力。但是,他把希望寄托在少数的少男和少女这类“救世主”的身上,因为他们心地纯正善良,未被世俗的物质需求和权力欲望蒙蔽心灵。但这只是一种艺术化的设想,没有现实可行性。因此他心中实际上对社会主导力量——成人,是失望的,心情是悲凉的,无奈的,痛苦和矛盾的。

 

5、宫崎骏的很多著名作品,体现出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考。比如在《风之谷》中,大自然的形象被符号化为丑陋巨大的王虫;《幽灵公主》里的邪祟神也是如此,恐怖而充满力量、与人类尖锐对立。

(1)您认为这些符号化的描绘,是否反映出宫崎骏对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思考?

答:对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思考是宫崎骏动画的谜魅之一。宫崎骏被誉为“环保教主”,他的很多作品,如《风之谷》、《幽灵公主》、《千与千寻》等都在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他把大自然神奇的力量总是具象化为某种奇异的生物,如《风之谷》中的王虫、《幽灵公主》的麒麟兽和野猪神,他们有令人类恐怖的力量,外在于人类,不可战胜,也不可征服,而野心勃勃的人类总是怀着不仁之心试图猎杀他们,但是最终却是自蹈死地,自取灭亡。

(2)在《风之谷》中,宫崎骏用诗意化的方式使人和自然达成和解;在13年后的《幽灵公主》中,宫崎骏用更现实的方式,让人与自然达成了暂时的妥协。这是否反映了宫崎骏在这个问题上的一种退步?

答:从人类发展史的角度来看,人和自然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状态,人类为了自身的生存和繁衍,疯狂的开发大自然,以致于原有的生态平衡被不断破坏,从而招致大自然的惩罚,各种天灾人祸频繁发生,各种史无前例的现代病流行,造成人类末日般的恐惧。

那么如何才能避免这种恶性循环呢,宫崎骏显然一直处于矛盾状态之中,他清醒的认识到这种矛盾不可调和,于是在作品中就用一种非常诗意化的方式来解决,如让“救世主”一样的少女和少年用勇敢、仁慈之心去和大自然的化身王虫沟通,送还他们的幼虫,让发怒的王虫们平静下来;让他们送还麒麟兽的头颅,从而平息其怒气,还大地以生机。其实两部作品中解决矛盾的方式都是一种被迫和无奈的方式,实质是一样的。

 

6、宫崎骏对于近现代科学技术十分痴迷,但正如您书中所说,他对于科学技术的态度始终是中性的、审慎的。在他的作品中,很多粗笨的、甚至有些原始的机械,大多都充满了人情味,令人感觉亲切(《红猪》里的飞机、《千与千寻》里的锅炉);但那些更加先进的科技产物,却往往是冷漠的,与人类之间充满了疏离感(《风之谷》的巨神兵、《天空之城》的天空之城)。

(1)宫崎骏对待科技的态度是相互矛盾的吗?

答:这不矛盾。那些原始的机械,好多都和工业化初期的社会现实相联系,人类对自己的发明创造充满着自信,自豪感,对此宫崎骏是认可的。而更加先进的当代或未来有可能出现的科技产物,大多是人类相互仇视,特别是专横跋扈的军方和政客意欲王霸天下,以高科技的威力消灭震慑敌方的野心膨胀后的产物。反战的宫崎骏对其持排斥的态度。一方面是日本曾饱受核武器带来的灾难的痛苦,另一方面,也与宫崎骏深刻的认识到科技的负作用可能毁灭人类有关。

(2)宫崎骏是否认为,保持有限的、相对原始的发展状态,是人与自然关系得以协调的方式?

答:从宫崎骏的作品中可以看出这种观点。高度发达的文明都是建立在高科技基础之上的,但是这种文明貌似强大,实际上却是极为脆弱的。保持有限的,相对原始的发展状态,可以减少人对自然生态系统的破坏,可以缓和人自然的矛盾,实际上是顺应自然的发展。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人文理性要为科技理性立法,要约束科技的发展。

 

7、您作为研究宫崎骏的资深学者,能否以宫崎骏的视角,为我们描述一下人与自然的未来将会去向何方?

答: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当然是人类应该,也必须要达到的目标。

西方社会一直用一种斗争哲学、竞争哲学、强者哲学来主导世界,来定位人与人的关系,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与西方千年来的“主客二分”的“战天斗地”的文化传统有关,而这种思维方式使西方的建立高度物质文明的同时,又使得这种文明变得岌岌可危。当技术高度发展,人类在为了物质利益争夺领土,争夺自然资源、争夺话语权的同时,不断的埋下了不信任、怀疑、仇恨、报复的种子,这种与大自然对抗,与邻为壑的做法使得人与自然为敌,东西方为敌,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为敌,不同的意识形态相互为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宗教信仰之间相互为敌。这种仇视,斗争的思维方式尽管在十年、百年中有可能使一国一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但是从长远来看,这种思维必将人类拖入战争的深渊,拖入仇杀和敌视的危局中,拖入自然反噬人类的灾难中。到头来人类必将毁灭自己,毁灭自己赖以生存的星球。

儒家文化讲求“天人和一”,人类要生存,人和自然要和谐,人和社会要和谐,人和他人要和谐,最为重要的,是人的内心要和谐。也许,这种“和为贵”的东方智慧的张扬也许是挽救人类于危途的唯一良方。因此我认为,在我们大力宣扬“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斗争哲学的同时,更应宣扬我们和输出我们的“和为贵”的思想,用我们的儒家的智慧来给西方的执掌国柄者洗脑,给西方社会洗脑,给整个人类洗脑。让我们的决策者,管理者成为真正的让整个人类都能走向和谐共生的政治家,而不是野心勃勃的政客,眼睛只局限在一国一族,通过消弱他国他族,通过疯狂的掠夺式的开发自然来保持自己的优势地位。

 

8、在您研究宫崎骏的这些年中,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趣事可以和读者分享?

宫崎骏在国内外有不计其数的粉丝,从小孩到成人,大家有的喜欢宫式幽默桥段和角色造型,有的喜欢他讲故事的方式,有的被其作品的画面和音乐所倾倒,有的喜欢其人文思考和反战思想,只要看过宫大叔的作品,总有让你念念不忘的东西长留心中,让你恨不能行三跪九拜的大礼。

但是这对“宫盲们”例外,记得当初选择宫崎骏作为研究课题时,一位非常爱国的学界长者不但对我急吼,而且加上了国骂:“这个小日本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值得研究的?日本人杀了我们那么多的人,你还要研究他,学习他,我们中国的动画那么优秀,你不研究,竟然要研究他妈的日本人?”到后来我才弄明白,他原籍南京,难怪如此。

但当时我也急吼起来,“这个日本人,可不是一般的日本人,他一家人可都是我们中国人的卧底!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家给军方造飞机的大零件,把机翼的枪眼都不做的,那些神风敢死队的飞机到空中打仗时你可以去想象下。更何况,你喜欢的迪斯尼虽然和宫大叔被誉为东西方的两座高峰,但全球人都认为日本人显然比美国人更有深度。”

2012年6月29日—7月1日,中国高等院校影视学会成立30年庆典、第十四届年会暨第七届“中国影视高层论坛”、第七届“学会奖”以及第四届“学院奖”颁奖活动在北京隆重举行,大会有来自全国近百所开设影视专业高校的240多名学者出席。《动画大师宫崎骏》荣获“学会奖”著作类一等奖,排在了诸获奖名单之首位。当站在领奖台上手捧证书听着掌声和面对镜头时,我就在想,宫大叔真行,他不光能让自己得奖无数,而且还以这种方式提携晚辈,让我遥对东方那个让中国人情感复杂化的岛国说声,谢了,宫大叔。要是你竞选岛国首相,世上数以亿计的宫迷们肯定让你高票当选,或者就干脆由“动画天皇”移驾做天皇,那中日今后肯定是睦邻。

标签: 宫崎骏(328)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762178/blog/7449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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