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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化与散文化:论高田勋动画电影的美学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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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16 9:26:39

本文与龚念博士合撰。 

摘要:高田勋的“超现实动画”电影在欢乐的表层下沉淀着悲悯和忧伤,诸多现实忧思被深藏于“童话化叙事”的外壳里,改编自神化传说的作品则是童话化叙事的变异,或者是把传说童话化。而他的现实主义作品则是深刻自然的讲述日常生活,在叙事上具有明显的散文化特征。

关键词:高田勋;超现实;童话化;现实化;散文化

 

高田勋是自日本动画业的黎明期开始支撑着动画界的巨匠,作为与宫崎骏比肩的大师,与宫崎骏动画浪漫化和魔幻化历史或现实,充满瑰丽雄奇的想象不同,他的动画更多是面向琐细的生活涓流,或是童话化表现,或如实再现,更多温馨与感伤。其作品可分两类:一类是《太阳王子荷尔斯大冒险》(1968)、《熊猫家族》(1972)(包括《熊猫家族·大马戏团》(1973),作为上集和下集两个短片,本文将其视作一部作品)、《大提琴手高修》(1982)、《平成狸合战》和《辉夜姬物语》(2013),呈现出“超现实”与“童话化”特征,另一类是《萤火虫之墓》(1988)、《邻居家的山田君》(1994)和《岁月的童话》(1991),则呈现出“现实化”与“散文化”的特征。

一、“超现实”与“童话化”

日本动画在画风上与迪斯尼的极度的夸张变形不同,大都呈现一种较为写实的风格,特别是人物,即便是变形,也是有限度的写实性的夸大或缩小,依旧保持着物体本身的比例。就故事内容而言,大都具有深沉的现实主义内涵。即便是魔幻化、鬼神化作品,也都充盈着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是在对当下人类生存问题、社会问题、未来的命运等的忧思。

在高田勋五部超现实作品中,除了神话传说《太阳王子荷尔斯大冒险》和《辉夜姬物语》外,其他三部的故事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讲的基本都是现实生活的人化动物的故事。表现形式有明显的“迪斯尼化”特征,不但造型有些卡通化式的夸张变形,而且故事内容低幼,充满着童心童趣,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对迪斯尼的致敬。但高田勋的童话化叙事却与迪斯尼的乐观向上不同,在欢乐的表层下沉淀着悲悯和忧伤,诸多现实忧思被深藏于童话化叙事的外壳里。在高田勋早期的动画电影创作中,《熊猫家族》实质上是个类似于安徒生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小女孩米米奇迹般的遇见了大熊猫并把他认作爸爸,自己则给小熊猫肥仔当妈妈。她带肥仔上学,闹出风波。后来警察围捕熊猫,米米跳水救肥仔,熊猫爸爸便发挥神力关上闸门,肥仔和米米才幸免于难。而在《熊猫家族•下雨马戏团》中,小米在家中见到马戏团失踪的小虎,肥仔、小虎跟着米米上街买菜,后来马戏团发水灾,米米还带着食物驾着床去救他们。在这个实际上是米米白日梦的故事中,大人是不在场的——米米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奶奶外出她还去车站送。在这个貌似充满着欢乐的故事中,隐藏的是米米的孤独和大人爱的缺失。米米把大熊猫认作爸爸,自封为小熊猫的妈妈,她是在类似卖火柴的小女孩那划亮的火柴光的幻觉中感受现实中缺失的亲情。在以宫泽治贤的原作小说为基础改编的动画《大提琴手高修》中,高修在孤独中苦练提琴,他得到各种动物的帮助与启发,这实际上也是类似于小女孩米米一样与各种动物快乐相处的白日梦。而《平成狸合战》更是奇特,把人类剥夺动物生存空间,直至最终灭绝了动物的残酷故事,用一种戏谑的动物视觉来进行表现,更是类似于狸子托梦给人类,控诉人类的不义与自私。《平成狸合战》表层是童话叙事,但是其内涵已超越了“儿童童话”,可以说是一部用儿童思维方式讲给成人听的“成人童话”,蕴涵着深沉的反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影片结局感伤无奈,这与一般童话大团圆式的美好结局大相径庭。

儿童思维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认为周围的一切都有人的情感和需求,可谓之“万物有灵”,并且主客体概念模糊,可谓之“神与物游”,“物我两忘”。童话故事是依照儿童思维编写的,想像丰富,夸张有趣,举凡花鸟虫鱼树木甚至整个大自然,以及家具、玩具都可赋予生命,注入思想情感,使之人格化,反之,人亦可有动物的一些能力,而且现实中绝无可能之事在童话中完全可以实现。《熊猫家族》、《大提琴手高修》和《平成狸合战》完全就是充满谐趣的童话甜品:熊猫父子、动物园的老虎母子,高修练琴时帮助他的猫咪、布谷鸟、小狸猫及小老鼠,以及会变身贪吃可爱的狸猫等,全部被人格化,成为富有个性和思想的“儿童”。高田勋这种童话思维同样也体现在他的现实主义杰作《岁月童话中》,在初恋事件中,妙子在夕阳下沿街奔跑,最后却像云燕一样在天空中欢悦飞翔,而且剧中多处将童年妙子与现实妙子同置于单元事件中,如梦似幻。

恶魔与巫婆常常是童话中的常客,但当其成为代表自然力量的超能力毁灭者,人类救世英雄需要九死一生与之搏斗时,故事内容就会变得曲折复杂,凶险异常,单纯明净的童话就成为宏大繁复的神话传说。可以说童话是现代人为儿童编写的白日梦,而神话则是初民生活的童话化演绎。《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改编自深泽一夫用爱奴族传说编演的人偶剧《春榆的太阳》,与《熊猫家族》、《大提琴手高修》和《平成狸合战》轻松活泼的童话风格大不相同:阴森恐怖的冰窟住着野心勃勃的冰魔格林瓦;亦正亦邪徘徊在善恶边缘的冰魔妹妹唱着勾人魂魄的歌谣;凶恶的爪牙银狼为虎作伥,巨大的岩石人毛克和冰象角力并将其摧毁,满怀私欲的村长和居心不良的小人狼狈为奸.....少年荷尔斯的返乡之旅充满着曲折和艰险,也使得这部作品非一般的童话那样一路凯歌高旋。这部充满着恐怖、压抑、死亡和阴暗的气息“超童话”作品,可以说是高田勋“堕入魔道”的杰作,成为日本动画的转折点,成为日本动画摆脱传统风格与开创未来形式的里程碑。《辉夜姬物语》改编自日本千百年来广为流传、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竹取物语》的故事,是高田勋监督继《我的邻居山田君》之后时隔14年的电影新作,也是一部把神话传说“童话化”的力作。

   

二、“现实化”与“散文化” 

高田勋三部现实主义杰作《萤火虫之墓》、《邻居家的山田君》和《岁月的童话》,继承了他早期执导的电视动画《阿尔卑斯山少女》和《寻母三千里》对日常生活深刻自然的叙述风格,在叙事上具有明显的散文化特征。

这三部作品的现实主义特征首先表现在取材上,截取的都是一段生活流,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邻居家的山田君》选取的是日本一户五口之家的生活琐事,《萤火虫之墓》选取的是日本战时一对兄妹的艰难生活,而《岁月的童话》讲述的是都市白领的迷茫和在乡下生活中找到自我的故事。其次是对现实生活细枝末节如实地截取和穷形尽相地还原。山田君一家的小吵小闹,从看电视、买菜、外出小孩走失等日常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悉数讲述,力求还原生活的本真和庸常;节子兄妹俩艰难度日,做饭,抓萤火虫等完全是写实的,可以说是生活的切片。铃木敏夫曾说:“高田勋先生是个现实主义者,即便是《阿尔卑斯山的少女》中出现的面包,也是他亲自调查过的面包画的,这点是高畑先生与宫崎先生最大的不同。”“制作《萤火虫之墓》时,其中空袭场景中B29飞机飞来的方向引起了他的关注,‘它应该是从哪边飞来的呢?’他为此查找了能查找到的所有那个年代的材料,主要是为了确定主人公清太的家向上看的话飞机从那个方向飞过来。看过这部影片的观众也许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飞机的方位和飞行的方向都和历史上一致的。”为了真实再现那个时期燃烧弹的声音与效果,高田勋查找了大量历史文献资料。《岁月的童话》中采摘红花的片段,高田勋特意前往山形县采风,访问花农并收集拍摄了很多资料。他还让留在东京的助手把关于红花的书籍都收集起来,等他回来后把所有的书籍都研读一遍,还作了大量笔记,记载了关于采摘红花的流程,居然还写了一本叫《红花是这样加工制作的》红花研究手册。此外,连人物走路姿势的时代细节也被导演所关注,在描述广田暗恋妙子的章节中,一开始5年4班三名女生走进妙子的班上时,她们走路模样是日本衣料公司“RENOWN”在1967拍摄的广告“イエイエ”的风格。 

第三是高田勋让现实人物“素面朝天”,塑造了福斯特所言的“圆形人物”。他的电影中很少简单脸谱化人物,也不以好坏、善恶来给角色贴上标签。他反映人物的友善,也揭示人性的丑陋,不夸张不遮掩,力求如实再现。如《萤火虫之墓》中自私吝啬的婶婶,在兄妹两离开后,同样也表现了一丝牵挂和不安,这也说明了她还是具有母性善良的一面。农民伯伯本身是善良的,但他对一个十几岁的因饥饿而偷食的孩子却很暴力。而《岁月的童话》中大龄剩女秒子的烦恼在现代都市中极有代表性,她幼年时既天真、可爱,也任性哭闹、挑食、为作业而苦恼等,这些还原了一个十岁孩子的真实性格。在《我的邻居山田君》中的上班族爸爸、家庭主妇妈妈、正值青春期的哥哥、啰嗦唠叨健忘的外婆等,也是暇瑜互见。这种现实化的人物塑造理念也体现在早期的《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中。赫尔斯虽然富有神奇力量,但并没被简单地塑造成一个超人,而是被放置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而女主角希尔达的塑造,则深受当时苏联的动画电影《雪之女王》女主角盖尔达的影响。希尔达这个亦正亦邪性格复杂的魔女,之后影响了许多日本动画片,其中受影响最深的可谓《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渚薰,她首次登场时哼著歌(希尔达则是唱歌),还有其半人半使徒(希尔达则是半人半恶魔)的身份,拥有自由控制同频率的能力,很快就和碇真嗣建立起深厚的友谊甚至近乎“爱情”等,皆传承自希尔达。正如宫崎骏所言:“《太阳王子》绝对是一部改变大众观感的作品。因为‘阿朴’(高田勋)透过这部作品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动画具有深刻的描绘人类内心的力量。”

第四是高田勋对于社会流行语言的应用,大大强调了故事本身的时代性和角色现实性。在《岁月的童话》中,班会快结束时妙子班上一名胖男孩倒在地上前说的一句“还真是吓人哪”(びっくりしたなぁ~もう)是当时1960年代期间由喜剧演员三波伸介所引起的社会流行语。妙子在班会上表示不可浪费午餐菜肴时,她身旁的男同学故意开玩笑地说“真是好幸福喔”(しあせだなあ)的那句话,为明星加山雄三在1965年演唱的流行名曲《一定爱着你》(君といつまでも)里头的一句歌词。这些社会流行语也同时表现了人物特定年龄段的性格特征。 

散文电影注重生活本身自由流向的结构,力图打破人为地把生活矛盾集中化,提炼成程式化的冲突模式,摒弃了线性的、封闭式的结构。正如前苏联著名导演罗姆所说,它“不局限于一个主要的抵触,主导的冲突,”“而是把同等重要意义的许多现象与问题综合成一个整体去表达生活的复杂性。戏剧不是浓缩在一起而是被引入河道,是分散成许多小溪和沟渠。”在吉卜力工作室建立后,现实化与散文化成为高田勋这一时期动画电影的重要特征。不像一般动画电影的故事情节矛盾冲突激化,他没有二元对立的是与非,而是注重营造情境交融的意境,叙事话语清新, 节奏缓慢,多使用并列式结构,围绕着主题将若干个事件并置,达到了“形散而神不散”的艺术效果。

《我的邻居山田君》把50多个小的故事单元分成几个大的部分娓娓道来,讲述了日本平凡家庭生活境遇。故事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心事件贯穿,每个故事单元都是以一个家庭成员为主角,相对独立,但是都是围绕着家庭这个核心展开叙事。《萤火虫之墓》改编自小说家野坂昭如半自传性质的小说,影片没有复杂的叙事结构,以车站哥哥死去(人们对于死亡习以为常);母亡后兄妹俩寄人篱下;兄妹俩相依为命独立生活(偷菜、趁火打劫、防空洞、妹妹的病痛);哥哥在妹妹死后的流亡诸段落建构故事。影片没有直接表现战争的罪恶血腥,而是通过连缀碎片化生活片段,冷静细腻地描绘这两个生命的痛逝过程。《岁月的童话》用双线并行表现妙子的人生历程和当下的精神困境,一条线索是成人妙子的现实生活,包括从家里出发、接站、采红花制胭脂、坠入爱河等;一条是妙子的童年往事,包括洗浴、菠萝事件、初恋、生理事件、演戏等。两条线索缀合了多个松散事件,这种并列句式淡化了妙子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矛盾冲突,使整个故事节奏舒缓,抒情唯美而浪漫。美国《纽约时报》评论版认为,“该片用的自传笔法,柔和、细腻的叙事如日本的水墨画意境般深远”。     

    散文化非连贯故事结构颠覆了戏剧式线性叙事模式,通过对生活细节的陈列,达到情感的累积,引发观众对现实问题思考,而不是把导演的主观意图通过剧烈的矛盾冲突强加给观众。高田勋说:“包括《萤火虫之墓》和《岁月的童话》在内,我从未打算让观众全身心的投入到影片的剧情中,而是想让他们稍微抽离,在被剧情吸引的同时也不忘从旁观者的角度进行反思。我不止要让他们看得心跳加快,还点名实际的状况,让他们为现状有所担忧。我希望观众能够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待影片人物。我与古里莫(保罗·古里莫,法国动画片制片人和导演)相识后,就开始有意识地这样去制作《平成狸合战》。”《萤火虫之墓》影片碎片化的几段情节引人思考,这对幼小生命的流逝谁之过?战争?至亲(婶婶)?哥哥(独立是不是灾难的关键)?还是人性社会(暴虐的农民伯伯)?导演将这些因素并列对立,作为现实的艺术镜像,引发观众对现实问题的思考。在战争这种特殊境遇中,由于饥饿的驱使,“偷”的正义性与非正义性已经不重要,农民伯伯的本应善良在与战争相遇时的暴虐转变、婶婶并无怜悯地恶意驱逐,这些都是对现实的本位陈述,人性本身就是善恶同体的。宫崎骏评价《平成狸合战》“它不是那样令人轻松的宣泄之类的作品,却很好地反映了当代社会,已经超出了娱乐的范围”。《我的邻居山田君》通过琐碎的家居小事,阐述了家庭的喜怒哀乐和点点滴滴,家庭如社会,也会有争执、摩擦、有时乐于索取、有时懒于付出,存在年龄的代沟等现实问题,而宽容就是解决一切的灵丹妙药。

    大多数散文电影的结局是开放式的,高田勋动画电影亦然。如《平成狸合战》最后的结局就是狸猫与人类混合在一起生存,以后会怎么样呢?故事定格在东京的夜景,让人们为狸猫的命运和前途担忧。《岁月的童话》结尾处成年妙子与童年妙子不再交替出现,而是同时出现,这是一种时空错位,用双重时空并列,颠覆了空间的现实逻辑与时间序列。妙子最后的去留,导演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这种开放式的结尾激发观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思考,其实这才是生活本来的结局。《萤火虫之墓》的结尾处依然是那样冷冷的平静,兄妹俩的灵魂依偎在夜幕下,欣赏着家乡都市的繁华璀璨。

结语

高田勋动画的题材的大都来自于文学、历史或现实生活,相对于宫崎骏的神奇瑰丽,押守井的尖锐晦涩,今敏的诡异神秘,高田勋动画平实而又生活化。他的作品洞悉人性冷暖、笔调深邃、关注社会现实、哲学意蕴浓厚。他用超现实化的童话手法与现实化的散文式叙事手段编织了一曲平凡而感伤的岁月之歌。 

标签: 高畑勋(26)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762178/blog/783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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