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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击俱乐部》——对现代文明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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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7-7 20:29:31

由大卫·芬奇导演的影片《搏击俱乐部》,可以说是一部对众多现代主义艺术和哲学通俗的演绎。影片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恪尽职守的汽车事故理赔调查员杰克一直孤独地生活在物欲王国的首都——纽约。在他的世界里,居住着一位永不疲倦的老板和被祖国各地的交通事故所熔化了的尸骸。在杰克的身上积聚着资产阶级初创时期的清教徒理想:生活简朴、工作勤奋、情感淡泊、不嗜烟酒、不近女色等等。以精美家具和高档家电添满自己的斗室是杰克唯一的奋斗目标。可是,这种无穷无尽的安稳生活却被肥皂推销商泰勒残酷地斩断了。杰克抛弃了中产阶级的一切特权,由勤勉的社会栋梁堕落为地下暴力社团“搏击俱乐部”的精神领袖。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一直在左右他、开导他、痛殴他、陪伴他的异教徒泰勒竟然就是杰克自己。

纵观影片,剧情以及人物塑造中充斥着对现代文明的反思和批判,表达出多种现代主义艺术和哲学的宗旨。

1压抑性的现代文明

首先从片中的主人公杰克说起。杰克,现代人的典型模板——过着一成不变的白领生活,为老板卖命时的身不由己,孤独、冷漠、自私,把对奢侈品的追求当成是生活唯一的目标。就连杰克所患的疾病也是典型化的——失眠。无法安眠,也永不清醒。而这些正可以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解释。

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学认为:人的心理应分作三大组成部分:本我,自我,超我。本我是人格结构中最原始部分,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构成本我的成分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如饥、渴、性。本我的需求产生时,个体要求立即满足,故而从支配人性的原则来说,支配本我的是唯乐原则。自我是个体出生,在现实环境中由本我中分化发展而产生,由本我而来的各种需求,如不能在现实中立即获得满足,他就必须迁就现实的限制,并学习到如何在现实中获得需求的满足。从支配人性的原则看,支配自我的是现实原则。此外,自我介于本我与超我之间,对本我的冲动与超我的管制具有缓冲与调节的功能。超我是人格结构中居管制地位的最高部分,是由个体在生活中,接受社会文化道德规范的教养而逐渐形成的。超我有两个重要部分一为自我理想,是要求自己行为符合自己理想的标准;二为良心,是规定自己行为免犯错的限制。因此,超我是人格结构中的道德部分,从支配人性的原则看,支配超我的是完美原则。在通常情况下,本我、自我和超我是处于协调和平衡状态的,从而保证了人格的正常发展。如果三者失调乃至破坏,就会产生神经病,危及人格的发展。

影片中杰克的内心正是由这三种力量所把持的。在本片的开头,杰克的生活被超我所代表的社会主流价值尺度所束缚。唯命是从、强大精神、不近女色,麻木追求着奢侈品消费的他,几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白领青年。然而循规蹈矩的日子带给他的并非平静,而是苦闷。不知不觉中泰勒所代表着的被压抑的欲望,即本我,从杰克内心深处解放了出来。泰勒一获取自由就满足了杰克一系列潜意识里的渴求:抢跑车,炸毁自己的家,与玛丽做爱,直至反抗社会。在“本我”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放之后,杰克开始学会随遇而安,并且鼓足勇气向老板要求自己的权利。但是他的“本我”终究还是软弱的,他始终不敢承认自己对玛拉的爱;在与老板要对抗时,其方法也显得过于温柔。总之,杰克由认识泰勒、到最终发现自己与泰勒本是一体的过程,就是一场人物内心世界欲望与现实的角斗(特别是在片尾部分)。影片中杰克人格的分裂就是对弗洛伊德分析学的夸张再现。

影片在表现杰克时,不仅运用了弗洛伊德的人格学说,还涉及到多种现代主义哲学大家的理论,如马尔库塞。马尔库塞像弗洛伊德一样认为,“人的历史就是人被压抑的历史。文化不仅压制了人的社会存在,还压制了人的生物存在:不仅压制了人的一般方面,还压制了人的本能结构。”这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之间的冲突支配着整个文明的发展。所谓“快乐原则”是指人类本能追求幸福的原则。而在文明社会里,为了提高劳动生产率和支配外部自然的能力,人们不得不压抑本能的需要,这就是“现实原则”。随着人类文明的形成和发展,人的本能冲动必须从遵循快乐原则转而遵循现实原则。人类的历史就是人不断被剥夺天然快乐以适应文明秩序的历史。具体到杰克,他不断反抗着“本我”对“快乐原则”的渴望,一旦清醒就坚决回到“现实原则”上来。

从杰克庸庸碌碌的生活以及他的失眠、他参加各种联谊会的行为,可以看出他同样被虚无主义笼罩。如同对于许多人一样,虚无主义并非一种自觉的意识,而只是表现为种种征兆。影片虽然在开始表现杰克生活的部分不多,但依然可以看出,他正如尼采所形容的,总是行色匆匆地穿过闹市,手里拿着表思考,吃饭时眼睛盯着商业新闻,不复有闲暇沉思,愈来愈没有真正的内心生活;甚至出现了这样的内心独白:“只要飞机摇晃的厉害时,我都祈祷能坠机或是爆炸,什么都行,出差保险理赔是一般的三倍。”尼采对此早有判断:现代人的娱乐也无非是寻求刺激和麻醉,沉湎于快速的节奏、喧嚣的声响和色彩的魔术,那种温馨宁静的古典趣味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现代人无论在财富的积聚上还是在学术的追求上都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现代文化不过是搜集无数以往文化碎片缝制而成的“一件披在冻馁裸体上的褴褛彩衣”。凡此种种,都表明了丧失信仰引起的内在焦虑和空虚,于是急于用外在的匆忙和喧嚣来麻痹内心的不安,用财产和知识的富裕来填补精神的贫困。正如片中泰勒开始时对杰克说的:“你已经被物质奴役了,随便你吧。

 2激进的理想主义

接下来,需要重点分析泰勒的形象。泰勒作为杰克潜在欲望的化身,并不意味着泰勒是一头野兽。恰恰相反,泰勒是一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泰勒作为影片主题的导火线正式发挥作用时,是对杰克这样说:用尽全力打我。影片中有三处泰勒的大段独白,也是泰勒思想核心的主体。第一段出自泰勒组建搏击俱乐部后对成员们的训导:“我在这看到了最强最优秀的人,你们的潜力都被浪费了,只做些替人加油、或是上菜,或是打领带上班的工作。广告诱惑我们买车子、衣服,于是拼命工作买不需要的东西。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的、没有地位,没有世界大战、没有经济大恐慌。我们的大战只是心灵之战,我们的恐慌只是我们的生活。我们从小看电视,相信有一天会成为富翁、明星或摇滚巨星;但是,我们不会。那是我们渐渐面对的现实。所以我们非常愤怒。这里,便体现出存在主义的理论与主张。萨特把人的存在界定为沮丧的存在。所有基本的人际关系,全部人类“劳绩”,都被这种沮丧所困扰。泰勒他所要表述的,正是这种骨子里的沮丧。不过,正因为沮丧是永恒的、不可避免的(因为它是人类存在的本体特性),它也就是人类自由的基础和条件。“在一个平庸的时代里,没有动荡与变革来证明自己的出众才智,缺乏精神领袖而丧失灵魂皈依的源动力。我们都在麻木地饰演自己的社会角色,忠诚地履行自己的社会责任,而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自己所为之奋斗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生老病死,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你跟其他生物同样都是有机物,我们只是来世界走一遭罢了,和其他生物没有两样。在你的世界你不自觉地被限制住,你衣着被外界所定型,为了生存遗忘本身的才能。当往下看着密密麻麻的小生物,高速公路只是空荡荡的。这一段独白进一步阐述了泰勒对现代文明中人类生存困境的反思,反思带着愤怒,愤怒便引向反抗。萨特也一直选取这样的方向:彻底对抗的道路。由这个方向看,现实必须被推翻,以便开创人的存在。在《存在与虚无》的一个注释中萨特曾指出,解放和拯救的道德是可能的,但这需要一种“彻底的转变”。

影片中,泰勒正是这种“彻底的转变”的代言人。他的政治理想,可以说就是消灭资本主义制度。然而泰勒与真正的革命家不同的是,他的革命充满了无端的暴力与恐怖主义色彩。从哲学的角度上讲,泰勒已经不再是人,而是“超人”。尼采认为,“超人”生活在善恶概念的彼岸。类似于泰勒行为的种种,已经不能用“好”或“坏”的标准加以衡量了。按照尼采的理论,超人”作为历史发展的决定因素,拥有着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并创造新价值的权利。而泰勒所奉行的物质摒弃主义正是对他资本主义物质文明的一种重估与否定。当然,正如尼采称民众为“畜群”一样,泰勒称他的追随者为“太空猴子”。他宣称,他的追随者们唯有通过牺牲的方式,才能实现其自身的价值。因此,泰勒在鲍伯弥留之际说到:“一旦他死了,他也就有了名字。他的名字叫做鲍伯。”从无到有,哲学的雨露灌溉着现代主义艺术的幼苗,也凝成了泰勒的形象。

然而究其根源,泰勒作为杰克内心的另一面,他所最缺乏的还是信仰。在信仰沦丧的时代,真诚的人如何能生活下去?这是尼采苦苦思索并试图解决的问题。所谓真诚,首先是在信仰问题上不苟且,不盲从,也不伪饰。泰勒正是这种真诚的人。尼采对于人们用匆忙的世俗生活或虚假的信仰回避无信仰的事实极其不满,不懈地揭露了时代的颓废倾向。但是,真诚会使人陷入悖论。一方面,它要求对人生追根究底,把生命的意义看得高于生命本身。另一方面,对根据的无穷追究又必然使任何终极根据都站不住脚,生命意义的丧失使生命本身成了问题。在泰勒身上,同样潜在地体现了这种矛盾与悖论。如何解决?在尼采看来,彻底的虚无主义仅是从旧信仰沦丧到新信仰建立的一个过渡,具体来说,就是“艺术拯救人生”。这里的“艺术”是广义的,是指从生命的绝对无意义性中获得悲剧性陶醉:人生是幕悲剧,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它的没有终极根据,但生命敢于承担自身的无意义而并不消沉衰落,这正是生命的骄傲!泰勒从烧房子、炸汽车,到组建搏击俱乐部后的一系列行为,都是承担了这种绝对的无意义而不消沉衰落的表现。

3荒谬的共存

从杰克到泰勒,再到杰克对自身人格分裂的清醒,影片完成了一个艰难的转变,并在这转变中将导演的意图抽丝剥茧地展现了出来。纵观影片,对现代文明的反思,较多的集中在现代人遭受消费主义的精神阉割。而这种反思早在柏拉图时就有了。柏拉图的观念论中贯穿着社会批判的主题。从理论的角度出发,物质世界被看作是突然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人与物是作为商品而发生关系的。“灵魂的公正秩序被追逐财富的情欲所毁,它使人永无休止地追寻那些外在于他个人使命的东西。只要一个公民的整个灵魂全部被这种情形笼罩,那么,他除了整日的占有欲外,便一无所思。”影片中的杰克,正是柏拉图所指的这类典型。

影片的许多情节都出乎常理,这正应了笛卡尔对现代文明的总结:荒谬。笛卡尔的世界,虽然建立在自身的理性活动之上,但是仍然允许一个不可能欺骗人的上帝的存在;而现在,世界在其最深层的本质中已失却上帝,它没有为任何超验的避难所留下余地。泰勒说:“你是上帝不喜欢的那个人。”卡缪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也表达了这样的观点:荒谬的人面对着一个灼人而又冰凉的宇宙,这个宇宙透明又障眼;在这个宇宙中,任何事情都被它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可能性;在它之外,充满着死亡和空寂。

对现代文明的反思,到马尔库塞这里达到一个高峰。马尔库塞早年师从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深谙人的解放并非物质——技术层面的解放,而是生存——存在层面的解放。最后他信奉弗洛伊德关于人的本能结构的分析,认为资本主义对人的心理——本能结构的深层压抑,使其非合理性成了合理性的东西。如同前文所说,随着人类文明的形成和发展,人的本能冲动必须从遵循快乐原则转而遵循现实原则。究其根源,《搏击俱乐部》要表达的也无非是这些思想:人类的历史就是人不断被剥夺天然快乐以适应文明秩序的历史。

结语

周国平曾指出:“西方现代化的进程业已表明,单纯的物质繁荣并不能使人真正幸福。”随着影片最后一座座经济大厦在诺顿和女主人公面前依次崩塌,随之毁灭的还有泰勒的形象,并且分明地表现出对现代文明的厌恶。影片的叙事核心,可以说就是“纵情于自己的生物节奏”:一个深为失眠症所苦的人,在自己醒着的白日梦里,遭遇了深具破坏力的另一个自我。这使本片成了一部讲述一个人如何与自我进行“搏击”的电影。总体而言,《搏击俱乐部》是大卫·芬奇一部集暴力美学、节奏切换、缜密编剧和深刻社会意义于一身的影片。通过颠覆性的主题,揭示了世纪末社会文化交叉点上的尴尬与矛盾,它是世纪末新生一代的精神图腾。《搏击俱乐部》想要传递的是一种不可言传也不必言传的精神意志,这种意志唯有通过在灵与肉的搏击中的自我毁灭才能承传下去。

从艺术手法来看,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好莱坞式的从外部全知视点来叙述的一个故事。整部影片由诺顿的画外音展开叙事,强化了一种明确的个人色彩。从这个起点开始的叙事空间,渐渐在我们眼前呈现出一种对立效果:诺顿白天所在的那种整齐划一、毫无活力的工作环境,与他夜间因失眠症而进人的那个欲望灼灼、狂野奔放的空间,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视觉上最为强烈的对比。大卫·芬奇的作品善于表现光影与速度中的动感,形成了让观者目眩神迷的视觉效果,而这其实也形成他影片的一种风格特质。影片以心理悬念线索来牵引叙事,影像空间在视觉上极具梦幻效果。

泰勒的口头禅“自我完善是手淫;自我毁灭才是正路”,可以看作是作者理念的一个注脚。影片从多种角度深刻阐述了现代文明对人的抑制和误导,人的信仰缺失以及由此导致的精神混乱。正如影片中泰勒所言:“你的工作不能代表你自己你的银行存款不能代表你自己你开的车也不能代表你皮夹里的东西不能代表你衣服也不能代表你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它已经不似以往的电影或小说,谋求一个逻辑自洽的统一世界观。因为这根本不可能,真实的世界里人们本就是用多种世界观和哲学来应对这个庞杂的世界。精神混乱导致主人公破除了许多现代文明强加给人的观念,却也缺乏解决方案。在影片结尾,作者似乎把主人公爱情的力量作为解决方法,也即是说,在对现代文明的诸多悖论突围无力之后,或许,怀揣爱的情怀和力量,是最后的希望,也是不进一步沦丧的唯一途径。

标签: 搏击俱乐部(72) 反思(43) 现代文明(2)

8.9 

搏击俱乐部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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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1999)
本话题来源于日志:http://i.mtime.com/1351975/blog/4597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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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管理员给此话题奖励了3分!
2016-6-28 3:54:37

没想到居然看完了,写的碉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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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皮特Brad Pi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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