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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海精典:(6)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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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24 15:49:27

这部影片从内容和情节上来看,它反映了8·13淞沪抗战爆发前后以及战争胜利后上海的故事,女主角周旋在影片中出演一个为生活所迫,去歌厅卖唱的歌女湘梅。战争爆发前,湘梅就是上海的红歌星,战时,丈夫心明前去前线参加抗战,将她拖付给自己的好朋友,即舒适扮演的高志坚照顾。于是两人发展出了一段感情。表面上,我们可以将这部影片看作是反映战争的罪恶,日本人对上海的侵略,以及国民党政府的黑暗以及带来的经济崩溃物价飞涨等。于是女子沦为歌女,逼夫妻分隔,生活拮据,世态炎凉,可是如果仔细想来,却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花样的年华”,“夜上海”,“星心相映”,这些至今耳熟能详的老上海歌曲或许只有旋律和歌词为我们所熟知,可是它们出自哪里,由谁所唱,也许已经逐渐淡出你我的视线。事实上,这些老歌都是由有着“金嗓子”之称的上海著名电影演员周璇所唱,并且都是一部1947年非常红的电影《长相思》的插曲。这部影片由香港大中华影业出品,周璇和舒适主演。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
美麗的生活,多情的眷屬,圓滿的家庭。
驀地裏這孤島籠罩著慘霧愁雲,慘霧愁雲。

啊,可愛的祖國,幾時我能夠投進你的懷抱,
能見那霧消雲散,重見你放出光明。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

 

      周璇扮演的歌星湘梅在开场就唱了这么一曲,虽然名为花样年华,而实际上却是对花样年华的呼唤。笼罩在孤岛愁云下的上海,何时才能找回属于她的花样年华?这种愿望在战争爆发之后似乎更加渺茫了。随着丈夫的离去,他们的生活开始拮据起来,湘梅承担起照顾瞎眼婆婆的重任,而且家里剩下的钱米都已不多了。这个女人开始承受起本应由男人承担的家庭的重担,不过好在丈夫的好朋友高志坚还能帮她一把,暂时代替了家庭中的男性角色。但是影片告诉我们,这个男人在战争中也不见得能起多少作用。他自己靠在学校教书赚来的钱也少得可怜,偏偏屋漏偏逢雨,湘梅的婆婆又被开水烫伤了双腿,高也不得不将自己的财物拿去当掉换钱。另一方面,物价的飞涨更让他们的生活拮据到顶点。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当湘梅曾经多次表示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依然都被高先生阻止了,理由是报纸上刊登的那些招歌女的广告都是日本人用来骗人糟蹋姑娘的。在他看来,这些工作都是那些自甘堕落的女人才会去做的,而他也要为正在参见抗战的好朋友心明负责照顾他的女人。此外,影片中还提到,高先生讲授的课程是关于中国近代受外强入侵的历史课程,本人也经常在晚上收听从重庆后方发来的广播。这些都是爱国的表现。言下之意,对于这个女人来说,如果她选择做歌女,首先是对自己的老公不忠诚,自甘堕落的结果是被糟蹋,违反了伦理道德。其次从意识形态上说,这种道德沦丧在政治意识形态上是不允许的。这些必然会遭到身为先进分子的高先生唾弃。因为歌厅是日本人拿来骗人的,而日本人是侵略中国来的。如果投入日本人的怀抱就是背叛了革命。于是这个女人就在家庭伦理和社会责任的双重压力的约束下,必须忍受生活上的困苦,并接受这个无能的男人的拯救。


正在这时,湘梅的女同学柳青却过着舒服的有钱人的日子,进出坐小轿车,买最高级的东西,甚至住洋房。她见周璇过着如此困难的日子,于是建议她去歌厅唱歌,一来她之前就是红歌星,二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介绍的肯定不是日本人开的骗人的地方。当湘梅在犹豫去还是不去的时候,她给出了两个理由:其一是生活拮据,靠本事吃饭,只唱歌不干别的并没有什么错。其二是赚钱也是为了养活这个家,更主要是为了照顾那个缺失的丈夫的母亲,不怕丈夫责怪。于是湘梅犹豫了。事实也证明,湘梅后来去的这家歌厅的确不是日本人所开,虽然是汉奸出没的地方,但是她的确只在做歌女之外,并无其他非份之举动,却依然遭到高先生的强烈抵制。他批评湘梅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入于汉奸高官之间,为她们歌唱,像什么样子。他入狱后湘梅去求柳青找人将他救了出来,他听说是柳青的原因,依然连个谢字都没有。直到她去小学教学生唱歌,才得到高先生的原谅。

 

      湘梅在荧幕上的歌女形象一头卷曲的头发十足上海的时髦之感,战时上海的歌厅空间也充满了歌舞升平的意象,但是仔细听她在歌厅唱的那些歌,著名的“夜上海”却又表现出了大上海繁华夜上海的背后的无奈,以及她自己的无奈:

 

都为了 
衣食住行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晓色朦胧,倦眼惺松 
大家归去 
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

 

相比之下,高先生和她在阳台上约会,湘梅唱起“星心相印”倒是更像靡靡之音。


天边一颗星 照着我的心
我的心也印着一个人
干枯时给我滋润
迷惘时给我指引
把无限的热情
温暖了我的心
他的一颗心 就是天边星
照着我的心
我俩星心相印


      此时她的形象居然发生了改变。那些尽管以歌女形象示人的湘梅,虽然被极力营造成大上海的摩登女性形象,却如一尊雕像般在舞台上立定了歌唱,没有身体语言,没有肢体动作,只作唱,只见朱唇翕张。而在阳台上,她手执檀香扇,身着及膝旗袍,除了身形线条之外,她更是边唱边摇檀香扇,缓缓地绕过高先生身边,扭动着蛮腰,一副娇揉女人样,可谓电影进行到现在最体现女性美的一场。她此时打扮得也不花枝招展,却胜过花枝招展,高先生不但不怒斥他,反而乐得其所。事实上,高先生对她早有好感,那么看来,之前怒斥湘梅的花枝招展给汉奸(男性)看,多少包含着他同样作为一个男性的妒嫉和不满。而他明知道湘梅是有丈夫的人,却还是对她表达了自己的感情,难道这不是在背叛自己的朋友嘛。难道他在伦理道德上就没有过错吗。再回顾这一切如何从不理不睬到阳台上含情脉脉,转折点就在湘梅去教小学生唱进步歌曲,之后高先生就主动去承认错误了。不伦的交往居然因为统一思想战线之后进而合法化了。


 

      影片似乎并没有同时惩罚他们两个人,却独独为这个女性的命运画上突然的转折点。战争胜利后,她的丈夫心明回来了,却被战争永远夺取了右手。这个残缺的男人虽然说他的右手永远献给了祖国,但是对湘梅来说,无疑给她未来的生活带来更多不方便。她不得不照顾一个瞎眼的婆婆和一个残疾的男人。但是这么看来,湘梅照顾自己丈夫是完全合理的,因为他是位了祖国才残疾的。创伤发生在男人身上,却不得不由女人去承担和弥补,正如影片之前的柳青,为了救出被关在牢狱中的高先生,不得不默许在事成之后和汉奸官员进行某种交易。结局是她们的举动居然并没有获得任何认可,却被认为是正常的和必须的。对湘梅而言,或许这就是对那个暗中偷情,又未经丈夫同意去做了歌女的女人的惩罚。


 

      最后她想再去找高先生的一个长镜头居然成为了整部影片中最为色情的一场。从楼梯扶手的间隔中拉开,特写画面中她缓缓下楼的黑色鱼口鞋,逐渐拉开的镜头最多也只拍到小腿以上膝盖以下的部位。从下楼到在门口犹豫再上楼,从来不曾拍过她的上半身,最后的落幅也只是拉开镜头到她的臀部即止。这个充分体现女性线条的镜头似乎在诉说,丈夫心明的回归,看来也无法满足我对生活美好的向往,而我也无法踏出和高先生在一起的这一步。


 

      在影片中,作为一个歌女,她的身体理应被呈现出一种欲望的看的载体,这在歌厅的时候都已经得到了表现。那么悖论却是,当她在向高先生示好,甚至最后企图去他房间拜访,都成为了比在歌厅里更色情的表现。如果说歌女的欲望表现是遭到男主角唾弃的身体,那么当她的身体不再是歌女的时候却表现出更为欲望的身体,不是有点说不通了吗。对观众而言,歌女的形象理应通过被观看而获得窥视的满足,进而被与高先生达成共识的观众唾弃,可是却在最后两场戏中表现出更为色情的指陈,更直指观众的窥视快感。问题是欲望的对象是什么?是观众还是高先生?如果是高先生,那么最后湘梅自己拒绝了被观看的行为,如果是观众,不是和影片的主题思想矛盾了吗?观众不应该为了看而去看,而是通过摄取形象从意识上反对战争吗?如此一来,身体在这里变成了缺失的在场。孤芳自赏,从表面上试图将这一切都归因于战争,却无法抹灭这个在乱世中沦为歌女的可怜女性始终无法摆脱的作为男人附庸的地位。

 

 

 

 

 

 

 

 

 

 

 

 

 

 

标签: 周璇(72) 精典(11) 长相思(4) 范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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