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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的位置:首页>>群组>>读亦舒的日子>>BaoBao论坛 亦舒新作《天堂一样》

BaoBao论坛 亦舒新作《天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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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20 20:48:13

http://www.21dove.com/bbs_baobao/read.php?tid=6924&f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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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一样》
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
2010年1月/初版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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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甜蜜叮噹

这时,在一个明澄的下午,独自坐在装饰简约美观的公寓内,鼻子闻着大蓬晚香玉芬芳,以玛根本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仿佛一成年就担上这份职业,一直做到现在,扶摇直上,薪酬一年一倍那样上涨,成为行业中翘楚,一枝奇葩。
可是真的要追溯,以玛还是可以苦楚地回忆到那个下午,她在一间叫彼埃罗法国餐馆等张亮的情况。
那年她十九岁。
她穿着淡蓝色春季薄呢大衣,白色球鞋,在餐馆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即使年轻幼稚,她也知道,张亮大抵是不会出现了。
他爽约。
他们在一起两年,他兄长终于答允送他到加国留学,他同以玛告别。
张伯母微微笑,双眼看着别处,轻轻说:“王小姐,命中有时终需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你说是不是。”

4—5
讲这样的话,当然是对王以玛没有好感。
张亮起程前一日,以玛恳求他出来见面,约在彼埃罗,他们时时喝咖啡的地方,她没有企图,她只想送他一本英汉字典作为纪念。
她很知道,他一去大抵不会回头,他希望得到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他告诉她:只有读好书才可以战胜出身。
但是,以玛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出现,电话,无人接听。
以玛看着桌上那本字典,她亲手为它做了一个小小布书套,幼稚而可爱。
也好,她想,可以自用。
以玛轻轻站起,预备离去。
她没有想像中伤心。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轻轻说:“男友失约?”
以玛意外抬头,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高大男子,衣着整齐,笑容亲切。
她没有回答,想侧身走开。
男子含蓄微微挡住,“我可以坐下吗?”
以玛瞪着他。
“我约的人也没来,我还带了礼物,”他耸耸肩,放下一个小礼包,“现在只好送给你。”他转头对侍应:“两杯热茶。”
以玛睁大双眼,这人仿佛做惯做熟这种事,神色自然大方。
他把礼包交给以玛,“拆开看看。”
以玛不自觉坐下,她的情绪异常,正好配合这人奇怪行为。
她拆开礼物,原来是一条围巾,但这不是普通围巾:料子古旧,薄如蝉翼,彩色和谐,打细褶,“呀,”以玛惊叹,“意大利福川妮。”
男子笑,“送对了人。”
“我不认识你。”
“让我介绍自己,我叫洪沐恩。”

6—7
他大方把名片放桌上。
以玛说:“那么,这本字典回赠你。”
他爽快说:“谢谢。”
张亮仍然没有出现。
他是不会来了。
以玛垂头。
“晚饭时间差不多,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日本菜馆,海鲜异常甜美。”
以玛看着那男子,去,还是不去?
她并无约会,也无事可做。
“你不知我名字。”
“你可以告诉我。”
“先吃饭。”
那家日本饭店异常别致豪华,他要了一间房间,帮以玛脱去外套,他自己解开领带。
“我喝米酒,你喝汽水。”
他叫了最普通的猪排饭或杂锦寿司。
可能肚子饿,更或许是心中气,以玛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猪排饭。
她说:“我想多叫一客带走。”
“没问题。”
他十分豪爽大方,是男人就像一个男人,他可以自主,同那些少年不同。
以玛忍不住问:“那位女士为什么失约?”
洪君无奈,“她不喜欢我了。”
以玛忽然笑,那真是最真实简单的答案。
“你的朋友呢?”
以玛逞强,“我并不是在等人,我独自喝茶。”
“呵,是吗。”

8—9
他态度忽然松弛,他帮她斟一小杯米酒,以玛抿一抿,味道出奇佳妙,一股清甜,丝毫不涩刺。
她没有多话,没想到有机会白吃一顿好菜。
以玛很知道那是因为她年轻,而且长得不错。
学校里时时有体育健将追着她身后,“以玛,以玛,为什么你不睬我。”
只听得洪君依依不舍说:“我得放你走了。”
以玛点点头,他替她穿回外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以玛猛一抬头,看到一张小桌子前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那男的,正是张亮。
王以玛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刹那间眼前一黑,脚步不稳,急忙间拉住男伴手臂,才不致蹲跌。
洪沐恩连忙把她挽在怀中。
他没想到少女身躯如此柔软香糯,刹那间想起那是因为她没有穿上腰封。
他以为她不胜酒力。
以玛脸色煞白,她像背脊被人插了一刀,伤痛莫名,匆忙间只见张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殷殷与女伴交谈,并没有留意别人。
多好,以玛心想,他带新女友,她也不寂寞。
以玛把半身紧紧挤在洪君身边。
洪君有点诧异,“你不舒服?”
这时,一辆车子见到他出来,缓缓驶近。
他与她上车。
“我送你回家。”
以玛掩着胸口,“我,我不要回去。”
洪君看着她,“噫,你嘴角流血,发生什么事?”
原来,以玛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尖锐犬齿却咬破嘴唇流血。
洪君连忙取出手帕替她印血。

10—11
啊,张亮不是失约,他约了别人,以玛胸中像是被掏空一般,她掩着胸膛,忽然轻轻说:
Then happy I that love and am beloved,
Where I may not remove nor be removed。
洪君一怔,听出那是莎翁某首十四行诗最后两行双韵,无限凄酸情意,令他恻然。
他的手指轻抚她丰唇,她没有拒绝闪避,他忍不住在汽车后座轻轻吻少女嘴唇。
以玛长长吁出一口气,团缩在陌生人怀中。
她跟到他酒店套房。
他轻轻说:“我愿意约会你,可是,我不过到本市出差,明日一早我得返回纽约。”
以玛根本没有听进耳里,她握着香槟瓶子不放。
“不要喝醉。”
这时的以玛,双颊红粉绯绯,眼睛充满泪意,嘴角还有一滴干涸血渍,叫他惊艳。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朋友的女伴都越来越年轻,因为即使出来交际的少女,随便跟男人到酒店房间的少女,也还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他把她抱到腰间,朝卧室走去。
以玛把头搁在他强壮胸膛之前,默默流泪,她逼切需要安慰,她的自尊与自信已荡然无存,唯独在陌生男子爱怜的目光里,她看到些微生机。
只听到他幽默地说:“通常第一次约会我不会如此热情,但可爱的你叫我难以自制。”
以玛没有话。
“你的名字,小姐。”
以玛仍然不出声。

12—13
“糖心,你是糖心。”
糖心醒转时天色已大亮。
呵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那男子已经离去,她记得他说过,他一早要到飞机场。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糟蹋自身?不不,是他救赎她,他叫她知道,还有人喜欢她需要她。
以玛沐浴,穿好衣服,忽然看到桌子上放着昨夜那一盒猪排饭,以及一只酒店信封,上边写着“糖心”两字。
她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一叠百元美金钞票,数一数,三千元。
王以玛再次震惊,她跌坐地上。
他付她钱!
啊,天,还有一张小小字条:感激你,如果你想再约我,请拨以下号码……
以玛发呆。
这时,客房部服务员敲门进来收拾,以玛匆匆抓起外套及猪排饭离去。
她把钞票收进手袋。
以玛在酒店门口叫部街车。
她对司机说:“灵粮护理院。”
那个洪姓男子,他付钱给她。
他竟给她服务费!
他以为她是职业女性。
以玛啼笑皆非,怔怔地看着窗外。
她记得他宽厚肉肉的双肩,他十分壮健,拥抱他的感觉如搂着一只温暖大大玩具熊,因完全陌生,不用顾忌,她主动用脸颊摩挲他的须根,至今麻痒……
司机说:“到了。”
以玛付车资下车。
一进护理院接待处,便有人叫住她:“王小姐,请这边说话。”

14—15
以玛与职员走到一角站住。
“王小姐,来探妹妹?”
“是。”
“王小姐,你已欠下三个月护理费用。”
“明白,我今日就来付清。”
职员高兴地露出笑容,“请到这边。”
她收下费用,“呵,美元。”签出发*票
以玛如释重负。
她急急穿过走廊到三十二号房间找妹妹。
职员提高声音,“王内利,姐姐来看你。”
一个少女自房里探出:“以玛,以玛。”她咯咯地笑,双臂大力抱住以玛,叫她透不过气来。
以玛也忍不住笑,不住抚摸妹妹的脸。
那叫内利的少女几乎与以玛长得一模一样,分明与她是孪生姐妹,只是,内利胖许多,十分欢容,一直咧开嘴笑。
看仔细一点,不难发觉,正常人哪可能如此高兴憨厚,这王内利,分明是个弱智儿。
“以玛,以玛。”
她只管叫姐姐名字,不说别的话。
除出笑,她还爱吃。
以玛取出猪排饭,借用微波炉加热,先尝一口,唔,仍然美味。
她交给妹妹。
内利高兴得团团转,“以玛呵以玛。”
以玛看着妹妹,无比心酸,她垂下双眼。
不一会,她着妹妹漱口,与她到园子散步,回到房间,她蜷缩在床上睡着。
王内利的智力,永远似三岁幼儿。

16—17
看护进来与以玛说话。
“内利的健康状况良好。”
以玛点头。
“有时会牵挂你,听见脚步声,会得叫以玛,你最好天天探访。”
以玛落泪。
“照顾这样的亲人真不容易,”看护叹气,“况且你年纪也轻,可是你得往好处想:她永远不长大,是,故此她不知痛苦哀愁,也不会自寻烦恼,她比谁都快活,我们不是常常说:只希望所爱的人健康快乐吗,王内利都做到了。”
以玛握住看护的手,“谢谢你。”
“难为你这个小姐姐。”
星期一,她如常上班。
王以玛在工厂区一间银行分行上班,该处空气混浊,下班回到家,鼻孔里全是黑色煤灰,可见肺叶一定更加恐怖。
她的主管,是一个中年男子,时时站在以玛身边,陶醉地自她领口看下去,女同事均骂他猥琐,可是以玛心事太多太重,只要那人光看不动,她计较不了那么多。
那天中午,以玛用公司电脑,键入“伴游服务”四字,刹那间荧幕出现密密麻麻整页那样的网站名称。
啊,从前,职业女性站街角,现在,她们都在互联网里。
以玛细读名称。
从A到Z,名称千奇百怪,大都相当露骨,以玛忽然看到一个名字:Le Prardis ,天堂。
她微笑,找到网页。
别的网页上都有艳女照片,只有这个没有。
黑底白字,附着地址及通讯号码。
傍晚,回到小公寓,她匆匆淋浴,顺手把室友的内衣放进洗衣机内,又把她们的鞋子归位。

18—19
电话录音机里,有张亮的声音。
“……对不起,失约了,祖母召我见面……”
以玛立刻按删除钮。
早知道比迟发现好得多,她可以从头开始。
她把那位洪先生所赠的福川妮丝巾与他的名片一起放在一只盒子里。
少女都喜欢收藏一些零碎之物,沧桑的王以玛也还是个少女。
她以后都没有再见过张亮。
以玛也没主动去找洪先生。
第二天早上,室友安妮递给她一张纸,“王小姐,你欠租,还有水电杂费等好几个月未缴,一共七千六百余元。”
“今日发薪水。”
室友年纪并不比她大多,却似比她精明,“你知我也不过是二房东,弄得不好,我也被人踢走。”
“今晚见。”
以玛匆匆出门。
那日大雨,回到银行,衣履尽湿。
整天工作极忙,人龙不绝,衣衫被体温焙干,贴在身上,就那样一直做到下午五点。
以玛本想下班回家淋浴去看妹妹。
回到所谓家门,却愣在门口。
只见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安妮坐在一只行李箧上,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怎么了?”
安妮指一指门上启事。
原来大房东把一张字条贴在门口:“欠租八个月,并非法分租,忍无可忍,更换门锁,识相者自动离去,否则召警招呼。”

20—21
以玛大惊,好比晴天霹雳,“我只欠你一个月租。”
安妮耸耸肩,“我把现款买新衣。”
“现在怎么办?”
安妮把一只衣箱踢到以玛面前,“这是你的。”
以玛急出一身冷汗,“我无家可归。”
“我回娘家,你跟我回去住一夜。”
“明天呢。”
“我不知道,我也是牺牲者。”
以玛说不出话,只得顿足叹气。
“先去喝一杯浇愁。”
“喝你的头!”
以玛欲哭无泪,这安妮,搬出住是因为方便与男友温存,她欠租被逐可回娘家,以玛却走投无路。
“来,到我家去。”
两个年轻女子拖着行李上车。
以玛说:“我还有杂物在房里。”
安妮劝,“算了,一只闹钟,两只杯子。”
“不,床底有一只盒子----”
“给你放在行李里了。”
“什么,你看着房东把我们踢出?”
安妮不再出声。
以玛气结。
“我负责找新居好了。”
那夜,以玛居然睡得着,真是奇迹。
第二早天气转冷,以玛只得把制服外套钮子扣严。
她心想,未吃五月粽,寒衣不能送。

錄入﹕Stone-Bloom
22—23
才九点多,她接一通电话。
对方找王以玛,“我代表灵粮护理院,王小姐,昨晚----”
那人说一大堆,以玛却全没听懂。
她脸色转为煞白,叫身边的同事,“小刘,你帮我听听电话。”
小刘连忙放下手头工作接过电话。
他听了一会,也惊恐莫名,“是,是,我会同她讲。”
他蹲到以玛面前,“是护理院主任,他说,你妹妹王内利,昨晚独自走上四楼天台,打开锁,跑到栏杆,跳下,当场身亡。”
以玛抬起头,,看着小刘,同事两年,他说什么,她不明白。
小刘心酸,“以玛,警察来了。”
以玛茫然看牢两名军装警务人员。
“王以玛?我们想同你说几句话。”
以玛怔怔跟他们走到一角。
“王小姐,令妹现在政府殓房,你可去见最后一面。”
以玛忽然开口:“她一向最快活,为什么跳楼?”
“昨夜半夜,她本来已经休息,忽然走出园子,拾一大块石卵,一径走上四楼,用石块敲开锁,不发一言,奔到栏杆跃下,整件事与院方无尤。”
“为什么?”
“王小姐,我们也不知道。”
小刘在一边说:“以玛,我会代你告假。”
以玛怔怔上车,跟警察到目的地,填写表格,签署。“请跟我来”,她走进一道门,隔着玻璃,看到妹妹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
她全身被布遮住,头额也包紧紧,猜想头颅似西瓜般崩开,但神情安稳。
“可是王内利?”
“是,是她。”
内利嘴角还带一丝微笑,仿佛即将跃起,“以玛,以玛”,自幼她只会说这两个字。

24—25
以玛问:“可以进去吗?”
职员反问:“王小姐,你认为有必要?”
以玛觉得他讲得对,她的确已经尽力,可恨她只有这么一点点力气。
以玛办妥所有手续,缓缓走到大堂,见有一条木凳,她轻轻坐下,忽觉口渴,想吃橘子,便走到售物机面前,投下硬币,一盒橙汁掉下,她走回长凳饮用,忽然悲从中来,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妹妹并不妨碍什么人,每天吃饱四处逛,会示意要上卫生间,累了倒头睡,闲时喜翻图画书及堆积木,这样也不允许她活下去,以玛泪如雨下,从此以玛内利只剩一半。
她掩脸痛哭。
饮料哽在喉咙,她跑到洗手间,呕吐。
忽然之间,有一把小小声音柔丝般钻进她耳里:以玛,以玛,你自由了,上天送大礼给你,释放你,在这苦难的世界里,现在你只需照顾你自己,不必肩负重担,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以玛吃惊,谁?
谁这样没有心肝?
谁敢说这样残忍的话?
她掬起冷水洗一把脸,抹干,走到街上。
可是,那像魔鬼般密语,难道不是真话?孪生女出生,养到三个月,医生已发觉其中一个不妥,生父年轻,受不住压力,忽然失踪,声称到中东工作,再也没回转,由母亲独力照顾两女。
那不幸女子三年前患癌症辞世,办完大事之后,家里已一穷二白,以玛连忙找工作,把妹妹送进护理院,熬足两年,落到今日。
妹妹抱紧她腰,“以玛,以玛。”不让她离开,以玛痛恨自己不能变成巨人保护至亲,体内细胞像是死掉一半。

26—27
这时她找到一间互联网咖啡厅坐下,只觉四周昏暗,光线浑浊,像做噩梦一般,她坐在电脑面前,打入天堂两字,那网页缓缓出现荧幕上。
询问:“贵公司可聘请新人?”
答案很快出现:“我们永远乐于聘用新血,你想加入我们行列吗?”
“是。”
这时侍应给她斟来一大杯黑咖啡,笑笑说:“你看上去像是很需要这个。”
荧幕字样:“请传真一幅近照。”
以玛先喝咖啡,停一停神,发觉四周光线似亮一点。
她身边没有照片,于是取出摄影电话,自拍大头,半身及全身照片传出。
答覆立刻来了!“请填下列表格,并于星期一至五每日上午十时至下午六时亲临面试。”
以玛抬头看墙上挂钟,下午三时。
“今午方便否?”
“下午四时请准时。”
以玛填妥表格传出,呆住片刻,找上地址。
那地方布置简洁大方,与一般办公室无异,墙上挂着现代画,像一间画廊,王以玛推开天堂之门。
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整齐穿套装的女子抬起头,“王以玛?请坐,我姓甘。”
以玛坐下,那女子端详她一会。
“你十九岁?可有身份证明文件?”
以玛取出身份证给她核对。
甘小姐仍然踌躇,她按下对讲机,“袁姐,你出来看看。”
然后,她抬起头,“以玛,你回去读书吧。”
以玛轻轻说:“我没有学费,我无家可归,我六亲无靠。”
甘小姐微笑,“说得像狄更斯小说一样。”

28—29
“我还急需一笔殓葬费。”
甘小姐耸然动容:“是哪一个亲人?”
“妹妹。”
这时,屏风后有人咳嗽一声。
原来,里边办公室里,才是主管,甘小姐不过是助理。
“你知道工作性质?”
以玛答:“我不小了。”
“我们的佣金,是百分之二十五,我们负责接触,筛选人客,尽量保护你安全。”
“明白。”
“你要求时薪是何种数目?”
“每小时一千美元。”
“啊?!”
“有人客付过这种费用。”
“你读商科出身,很有头脑。”
以玛不出声。
“你有男朋友?”
以玛简单回答:“现在没有了。”
“以玛,你回家待消息吧。”
“回家?我没有家。”
那甘小姐怔住,她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例子。
有人在屏风后缓缓走出。
这位女士有四十上下了,保养得无懈可击,头发拢在脑后,穿白色贴身衬衫及铁灰色长裤。
她轻轻说:“我是袁姐。”
以玛点点头。

30—31
“你叫什么名字?”
以玛脱口答:“Sucre Coeur,天堂里的糖心。”
袁姐微笑,“那么,唐心,你先往医务所验身,然后让摄影师拍造型照,一切资料守秘。”她扬声:“小雪,你负责陪伴唐心,”然后她看着以玛,“从此你是天堂职员,你可去富华酒店公寓暂住,租金可打七折。”
真是爽快磊落,就此安排妥当王以玛前程。
秘书小雪陪着以玛出去。
大门关上后正副负责人才吁出一口气。
甘姐说:“长得那样美丽是邪恶与不道德的一件事。”
“她好似不自觉,斯文,沉默,我喜欢她。”
“她几岁?”
“十九。”
“所以你叫她回去读书。”
“但是她环境窘逼。”
“双眼通红,失恋?”
“不,妹妹辞世。”
“啊。”袁姐轻轻说:“你好好看待她。”
那边,小雪请以玛换下银行制服,改穿衬衫长裤,她俩乘车往检验身体。
那叫小雪的秘书一言不发,却又不见冷淡,她看到以玛身体语言,轻微表情,已知她需要什么,体贴服务。
验身并非轻松事宜,却也顺利通过。
拍照比较愉快。
年轻西洋摄影师见到以玛一呆。
拍摄一回后试探问:“可以脱下衬衫吗。”
小雪抢先铁青着脸答:“在你梦中,但丁。”
愁眉百结的以玛不禁笑出声。

32—33
原来摄影师叫但丁。
小雪如保母般挽着以玛手臂离去。
“我陪你去公寓看看可适合。”
酒店式服务公寓十分整洁,单位在十五楼,可以看到一点海景,沙发拉出当单人床,一张小小桌子,写字吃饭都是它。
以玛已经十分满意。
“我私人替你垫付三天租金,公司没有预支薪酬习惯,但是令妹那边,却是例外。”
以玛又点点头。
小雪忽然说:“生活真是艰难,但,苦楚总会过去。”
以玛垂头。
“我先回公司,这是你的电话,我们再联络。”
就那样,以玛开始新生活。
半个月后,她写信给银行辞工,在小公寓里安顿下来,并且在大学报名入读商科。
以玛生活节省,没有不良嗜好,尽量贮蓄。
她的人客,通常是中年男子。
那些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过,因为环境宽裕,那套羊皮做得异常精致,用料考究,贴身熨适,几乎不分真假。
以玛用唐心这个假名,却以本相示人,她一贯只穿白衬衫及深色套装,直短发,只抹一点口红。
进得门去,先调低灯光,然后,轻轻揽住那人,靠近他,在低微的照明下,他可以看到她年轻亮丽的面孔仰起,像是渴望地说:“爱惜我待我好,叫我快活”,那叫他们极端迷醉,对主持人说:“像约会小女朋友一般开心。”
只大半年,王以玛已经还清所有债项及学费杂项。
她的人客,大半是熟人,一星期见一次,相当固定。

34—35
她身边有示警器,甘姐千叮万嘱:“一见不妥,立刻转头离开,如遇阻挠,按动警钟,还有,无论人客作何种藉口,一定要用安全套。”
她仍然住在只得三四百平方尺的小地方。
袁姐说:“唐心最大优点是一句话也没有。”
“她处处谨慎。”
“唐心收入最高。”
“不要让孔照知道。”
“明白。”
这一晚,依照约会本子上时间地点,王以玛到达某酒店总统套房门口敲门,这次,是新客。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体面的中年男子,芝麻般漂亮灰白头发,名贵西服。
他看见门外的以玛,不禁脱口说:“真人比照片更加好看。”
以玛轻轻抚摸他西装领子,每次这个时候,以玛都找回自信,一生中,唯一可以控制的,也就是这个场面,该刹那,她转弱为强。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自房内走出。
以玛一惊,连忙退后到门口。
那中年人急急说,“不要误会,我立刻就走,我只不过要肯定你是照片中那个唐心。”
他出门离去。
那年轻人走近,看着高挑的以玛,“请坐。”
他与中年男子十分相像。
“我叫余政,你好,那是我父亲。”
以玛不出声,她轻轻脱下外套,剥袖子时胸膛不免略挺,显示美好身段。
少年吁出一口气,“我想请你帮忙。”
以玛扬起眉角。
他犹疑。

36—37
少年有一张俊秀如女孩般面孔,浓眉大眼,叫人乐意亲近。
以玛从未遇到过年龄相仿的人客,有点意外。
他穿着极薄白衬衫,每次深呼吸,那件衬衫像薄膜似贴到他健美胸膛上。
他轻轻说下去:“家父怀疑我的取向已有一段日子了,你可明白?”
啊,原来如此。
“所以,他介绍你给我认识。”
以玛沉默。
“我想,隔一两天,他会问你,我的表现如何。”
以玛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感慨至不知说什么才好。
“请你帮忙,说:‘他很好,他很英伟。’”
以玛真忍不住笑,可是这不是笑的时候,她低下头。
少年叹气,“真悲哀可是,他若知道真相,会连同祖母,把我逐出家门。”
是,确实十分悲剧。
以玛同情他。
少年冲口而出:“你明白我的苦处?”他双眼通红。
她伸手过去,抚摸他背脊。
他靠在她肩上落泪。
多么意外的约会。
以玛斟杯咖啡给他。
少年忽然说:“看样子你不会比我大,可是,你是多么懂事。”
但是,以玛想说:穷人子女早当家。
他抚摸以玛脸颊,“你真漂亮,而且有一颗善心。”
他站起,取过外套,再三道歉,启门离去。
过了十五分钟,以玛也走出酒店大门。
过一天,是她领薪酬的日子,天堂每星期出一次支票,以玛收的已是六位数字。

38—39
那一日,她看到孔照。
孔照与王以玛作风完全不同,真是人未到,笑声先到,服饰先至。
她穿大红色衣裙深紫色窄腰身外套,名牌手袋像菜篮子那么大,艳妆:雪白粉,殷红唇,烟雾眼,额角像刻??着字:我是妖女----你想要我吗。
她也看到了以玛。
她转过身来,“你是唐心,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瞪住人。
以玛心想,这可真是勾魂夺魄的一双大眼。
以玛微微颔首。
甘姐看着好笑,这两个年轻女子简直是南北两极。
那天以玛只穿着淡灰色线衫与长裤配深色球鞋。
那孔照老实不客气问甘姐:“客人喜欢这个样子?唐心你像在饿饭,可真需要如此可怜?”
甘姐连忙把以玛拉到门口,“这是你的支票。”
以玛十分明白事理,她点点头,即时离去。
可是孔照追上,“且慢。”
以玛已经乘电梯下楼。
甘姐松口气。
以玛回家,干什么?写功课。
这一篇报告题目是:“在目前经济状况下,可适合创业经营小生意。”
经济不景,连天堂的营业额都减低许多。
半晌以玛抬起头来,那个孔照,双唇如一颗熟透樱桃般,连她都想去亲一下。
以玛找字典,查一个生字,翻开,一朵压干玫瑰花掉到地上,她一怔,忽然讪笑,那是张亮送她的花,她珍惜地压在书页里。
她拾起干花,在手掌里捏成碎片,扔到废纸箩,对于自己过去的幼稚无比厌憎。

錄入﹕甜蜜叮噹
40—41
过去的事,像一场梦般。
现在,她是完全清醒了。
经济情况允可,以玛把母亲与妹妹搬往一处,每次探访,带一枝白色玉簪。
她在心底说:不日,我们可以重逢。
只是,有时她也犹疑,是在什么样情况下呢,最好母亲仍然健康,妹妹清醒,三母女如姐妹一般,在某处重逢,握手言欢。
第二天傍晚,以玛有一个特殊约会。
甘姐说:“你可以不去,但那人客一定要拔筹在这个日子这个时间约你,双倍。”
“可有特殊要求?”
“没有。”
“没问题。”
“我把地点时间传真给你。”
以玛放下功课,浸浴梳洗,她清理汗毛,化一个淡妆,出门赴约。
酒店房门打开,以玛有点意外,当事人上年纪,有点像卡片上圣诞老人,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以玛反而有点戒心。
“请坐,喝什么?”
以玛指一指咖啡。
老人坐她对面,“多么漂亮的女孩,如此素雅,并不多见,而且听说你不大说话,更加难得。”
以玛微微笑。
老人忽然这样说:“许久没有约会年轻女子,我第三任妻子也已五十二岁,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
以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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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我没有大病,不过,明天这个时候,可能我已置身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询问室,嘿嘿嘿嘿。”
以玛不动声色,心里意外,这是什么一回事?
老人这时握住她的手。
“之后,我可能得在监狱度过余生。”
他犯什么罪?
他把她的手贴到脸旁,“今晚,我想你陪我聊天,唐心蜜糖,你会唱歌吗?”
以玛一怔,她最不会唱歌跳舞,否则,一早可以到歌舞厅客串赚取零用。
“唱得不好不要紧,亦毋须唱全首,随便哼两句便可。”
以玛想了想,点头。
老人先鼓掌。
她在他额角深深吻一下。
以玛到房间准备,她用血红色唇膏在嘴上厚厚涂三四层,打松头发,脱去外衣。
她的内衣并不特别性感,并非黑色或鲜红网纱,而是像五十年代两件头泳衣,细碎蓝白条纹加些花边。
她轻轻哼着缓步走出去。
以玛不会唱歌,一开腔就走音,非常搞笑,逗得老人咧开嘴。
她这样唱:“如果爱你是错
我不要做对
如果生活得对是生活没有你
我情愿错误存活
我不要做得对
如果那是指晚上独眠……”
以玛荒腔走板,客人一直合不拢嘴,唱着唱着,老人忽然感悟到歌中无奈恋慕悲凉之意,他渐渐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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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稚音,原始的美态,叫他得到空前满足,他明日即要吃官司,今晚可以如此温馨度过,也不枉此生。
“蜜糖,过来。”
以玛轻轻坐他膝上。
老人取过外套,“我真感激你。”
他自口袋取出一卷钞票,放到以玛手里。
钞票约拳头大小,紧紧用橡筋箍住,看得出是美元大钞。
“你的小费,蜜糖,你可以走了。”
以玛有点不放心。
他轻抚她的面颊,“从未见过比你更可爱的女子。”
以玛轻拍他龙钟背脊。
“我是一个经济罪犯,我不是好人,三十年来,我讹骗投资者,诈称帮他们每年赚取两位数字利息,我集资超过五十亿,可是,从未做过任何投资项目,我把新客的本金当利息分给旧客,又再争取新客……直至全球经济崩溃,旧客要求取回本金救灾……你明白吗?”
以玛修读商科,她当然懂得。
这时,她按住老人双手,像是安抚他。
“你真聪明,”老人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人客其实也知道大约是个骗局,但是每年十五厘利息,外边银行只付三厘,他们应当知道不妥,不过,五年即归本,于是冒险在我处赚一记,渐渐,因为收入太过稳定,变得真实……”他的声音低下去。
说出心中话,他似是无憾。
老人竟无亲信。
以玛穿好衣服,他走近,帮少女抹去唇上胭脂。
他说:“有些行业,不可做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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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她的手,深深亲吻。
“谢谢你。”
以玛离去,在酒店大堂,只看见大队便衣侦探守住电梯口,又在接待处拿着照片寻人。
她推开大门离去。
回到家,喘口气。
她取出那卷拳头大钞票,往空中扔,它落下时,以玛俏皮地如踢毽子般把它踢进抽屉。
钱自然有它用途,但它买不回时光,不能叫母亲复生,也不会令妹妹变得正常。
它的救赎用途非常广泛,它是人与人之间最见功的润滑剂。
以玛盲目积蓄,用作防身。
第二天一早,她在日报网页上看到血红大字:本市最大骗财集团主脑落网!梅德夫声称他一人犯罪,与子女无关……
照片中正是那貌如圣诞老人般长者,无论怎样看,都不像一个骗棍。
“梅氏生活奢华,每年吸食手卷古巴雪茄费用已达十五万美元……”
袁姐亲自找她:“一切无恙?”她问得很含蓄。
“我要上课,放学到公司与你说话。”
稍后见面,袁姐问她:“你这上课的事,是真,是假?”
“属真。”
“你要学问何用?”
“知识即是力量。”
“唐心,你与众不同。”
以玛不出声。
“你是藉此减压吧。”
以玛轻轻说:“一般男女约会,岂非更多嗔恼:他来了怕他不走,他不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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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多气恼,既而得之,守护复若,于三时中,皆无有乐,我已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做无谓试探、考验、牺牲,我现在的约会,直截了当,进房脱衣,而袁姐你知道,所有男女约会最终一定会脱衣,有什么正常不正常,合法与非法,上等或下流。”
袁姐恻然。
半晌,她试探:“那人,叫你很痛心吧。”
“是我自己不好。”
以玛看着腕表,像要赶时间。
“又忙什么?”
“我正学习驾驶。”
“孔照驾一辆血红色平治AMG跑车,你呢。”
以玛微笑,“我看中一辆日本电池汽车。”
袁姐喃喃自语:“知识即是力量。”
她把该日约会时间交到以玛手中。
这种生涯,当然不如以玛口中那样豁达。
她时时做噩梦,看到浑身发出紫血泡,肌肉逐渐腐烂,每个毛孔沁出血来,换上干净白袍,一下子便渗透鲜血。
醒来之后,以玛只要看到皮肤上有一小小红疮,便会请医生诊治。
当天晚上,她看到的人客,是那位要考验儿子的余先生。
他一见面便说:“唐心,你是大忙人,很难约。”
唐心看看他身后,今晚,他一个人来。
她微笑走近,拉起他一只手放到她肩上,另一手放在她腰边。
大余先生却急不及待问:“怎样?”
以玛一怔。
她最近的客人好似都对她不大有兴趣,这是危机。
“他表现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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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余先生怎么说?以玛皱起眉尖,轻轻答:“他表现持久,十分英伟。”
然后,她凝视他。
“啊。”他明白了,颓然坐到沙发。
她轻轻拍打他背脊。
他苦恼地握住双手,“啊。”
以玛斟酒给他。
他看着那标致女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始终是我儿子,他喜欢什么人,根本不应有任何分别,但,人类是群居动物,其他人会怎么想?我家数代经商,亲友思想保守,我----”
他忽然怔住。
他正不顾对象是否适合,慷慨激昂陈辞,蓦然发觉女郎的手已触摸到他大腿。
她轻轻抚摸他。
他喉咙干涸。
真的,他在干什么?年轻貌美的女郎应召而来,与他独处一室,本应温馨满怀,而他却神经兮兮把她当作倾诉对象,吐尽苦水,他还是男人不是?
虽然已有成年子女,但他还未过五十,体态精壮,他身体不理他那老太婆似抱怨嘴舌,已作出合理反应。
他骤然噤声,看着女郎苹果似脸颊,他轻轻问:“你需要我服务?”
以玛微笑,为自己的能力骄傲,本来是她登门服务人客,现在他问她,可需要他服侍。
啊,以玛想,有人需要她,有人喜欢她。
她趋向前,坐他膝上。
忽然之间,那中年人忘记家庭烦恼,子女不肖,生意艰难。
他也是人,在享乐时该享乐,他轻轻捧起女郎面孔,由衷地说:“怪不得你叫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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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几经艰难才约到你。”
人生不满百,他为何要背负千载忧。
过两日,以玛在学堂图书馆读参考书,她的手提电话震动,低头一看,原来是甘姐找。
她走到校园听电话。
甘姐声音十分愉快:“唐心,埃及人阿满找你。”
“他住原来地点?”
“东方文华,四零三室,等你呢。”
“我三十分钟到。”
“我立刻通知他。”
以玛不由得露出笑容。
这个阿满,不见面时她不会思念他,可是知道他来到本市,她又特别高兴。
她连衣服都不换,穿着打洞牛仔裤与白T恤就赶往酒店。
他一打开门,她就跳到他怀中,双腿绕住他腰身,“阿满,阿满。”
他是她最珍惜的客人。
那肤色微褐,高大英俊的异国男子一把抱住她,“我的甜心,你可有想念我。”
以玛在他耳畔笑说:“用你强壮大手捧住我脸亲吻我,用你厚实的胸膛压扁我。”
那阿满哈哈大笑,与她一起倒进沙发里。
他拨开她额前细发,“我猜想你钟情我。”
他可能是唯一听过以玛讲话的客人。
“我有话说。”
以玛说:“先亲热。”
阿满祖籍埃及,可是他对那文明古国的认识,大抵只比一般人略多一点点,他祖父那一代已在英国做棉布生意,他在伦大商科毕业,他不谙阿拉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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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血液里,却仍然流着古国男尊女卑的思想,对以玛,却是例外。
他说:“我要知道你的真名。”
“呵,阿满,你落了俗套,你要求愈多。”
“人类原有贪嗔痴天性,若果不贪,怎会发明发电,如何去到月球。”
“这与我叫什么名字,有何关系。”
“那么,我叫你Seshen,古埃及文莲花之意。”
以玛笑得弯腰。
他握住她腰身,手放在她小腹上,她嗯地一声。
“你叫我着迷。”
她低声说:“我什么也没做。”
“就因你毫不矫情,你一点也不会故意讨好我,所以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以玛看着他,伸手抚摸他毛茸茸胸膛。
“我猜想你不会嫁埃及人。”
以玛不出声。
“我将留在伦敦一段日子,家父派我整顿总公司业务,我想你伴我生活,我不会亏待你。”
以玛怔住。
“我替你找公寓,你住下来,你会喜欢伦敦,合约六个月续一次,你不得见其他男人。”
阿满大男人本色露出来。
以玛失望,她本来挺喜欢他,把他当半个男友,一次还大胆开玩笑:她付他费用都值得。
他们总是希望得到多一点,直至吃得吃不下,腻倦为止。
“不,”她拒绝。
“你真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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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我喜欢你,我愿意维持目前关系,每次见你,都满心欢喜。”
他生气,“我不想你约会别的男人!”
以玛也不高兴,“你看你,把一切兴致都扫得一干二净。”
他俩正争持不下,甘袁二姐也讨论他们的事。
“埃及人找唐心。”
“他来得很频。”
“每季一次,越来越热,急不及待。”
“唐心也喜欢他。”
甘姐感喟:“有什么用,他如此倜傥,是全世界招待所贵宾。”
“或许----”
甘姐说:“唐心甚有职业道德,每次都经过公司约会,有人想吃佣金,私自约客,结果遇到恶人,被打得一嘴血,又转头求公司。”
这时袁姐咳嗽一声。
甘姐侧头,看到一双鲜红色细跟鞋,近日鞋跟越做越高,越做越细,直如一把匕首一般,可做凶器。
是孔照到了。
“在说什么?”
袁姐连忙答:“天气像是回暖的样子。”
那一边,阿满把手臂搁以玛肩上,以玛耸耸手臂摆脱他。
她说他:“已经做出一副男朋友的讨厌样子。”
“我会照顾你,我会爱护你。”
“我认识你,不是为着要求保护或是爱惜。”
他摊摊手,“你预备这样到老?”
“这是我。”
阿满气结。
以玛把脸趋近,“人一到老,无论是谁,都会寂寞,你此刻切莫辜负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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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被她逗得笑出来。
第二天回到公司,以玛征询甘姐意见。
“他要买我六个月时间。”
甘姐看着她,“你自己决定。”
“在伦敦那样阴暗城市,有什么可做。”
“等男朋友回家。”
以玛讪笑,“我也猜想如此。”
“还有一座大英博物馆,有人客带来一座罗萨泰石碑仿制品给我当纸镇,十分精致。”
以玛讪笑,“何其风雅。”
“若干客人可算风流人物。”
以玛问:“去,还是不去?”
甘姐笑,“记得用安全套,其余,不是问题。”
袁姐忽然说:“去一个星期吧。”
“也好,今晚对他说。”
“一位余先生急找。”
“对不起,”以玛答:“这两天我要应付大考。”
“让我们应酬他。”
以玛回学校上课,放学已是傍晚。
回到公寓门口,管理员趋近,“王小姐,有人在停车场等你。”
“谁?”
“没见过,等了好几个钟头,每次赶他,他都付我一百元小费,叫我买咖啡喝。”
以玛走到停车场一看,却是阿满。
以玛一惊,“你盯我梢,跟踪到我家,你不但太心急,你坏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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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却不生气,甘受责备。
“回去吧,稍后我会赴约。”
“以玛,”他唤她真名。
以玛双膝发软,“你想怎样?”
他拥抱她,“哟,你的心跳很厉害,为什么?”
她索性答:“那当然因为你是一个叫我心跳的男子。”
阿满高兴,“你灌我迷汤。”
以玛不出声。
“请我上楼喝咖啡。”
“不可以。”
“那我赖在这里不走,你叫警察好了。”
“蜗居地方浅窄,凌乱不堪。”
“我不相信。”
以玛拗他不过,只得说:“一杯咖啡。”
他握着她手,跟她上楼。
门一打开,他哗哈一声,欢喜到极点,原来公寓果真极小极乱,四周围都是书报杂志,两具电脑荧幕闪闪生光,吃剩的面食虽然已经发霉,瓶子却不忘插着雪白芬芳的玉簪花。
“呵,这地方同你人一般可爱。”
以玛无奈,他们总是如此:喜欢之际,什么都是好的。
以玛把旧沙发上衣物书籍拨开一角,“请坐。”
“你在读书?”
以玛边做咖啡边反问:“你不信?”
“也好,读好帮我做生意。”
以玛见他越说越远,暗暗吁出一口气。
她有一盒甘姐送来的甜圈饼,在微波炉里烤香,取出招待阿满,他是她第一个找上门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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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阿满忍不住吃下整整两个。
他絮絮说着打算把以玛收做情妇的细节。
生意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盘数字。
以玛一直微微笑。
终于她说:“我可以陪你三天。”
他静下来,“搭飞机就要两天。”
“那么----一个星期。”
“你怕什么?”
以玛不回答。
“有期望就有失望,可是这样?”
以玛看着这个聪敏的异国人。
“是什么人叫你如此失望?”
以玛鼻酸。
“是一个男人?”他不置信,“有男人离弃你?我不相信,他嫌你什么?”
以玛实在忍不住,她呜咽:“嫌我一贫如洗,身无分文。”
阿满大吃一惊,出身富户,又是独子的他,不相信世上会有男子嫌女方家贫。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可怜的唐心,不要怕,我富有。”
以玛把脸埋在他强壮的腋窝里,深深嗅他的气息,忽然之间,她内心略略好过,偷偷流下眼泪。
她应允跟埃及人到英伦小住。
她向主任讲师告假。
那头发似银丝的老人说:“你去伦敦?可否托你带一封信件到伦大电机工程科?”
以玛纳罕,有什么是不能邮递或电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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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好了,你下午来取,拜托你。”
“没问题。”
“收件人是我的一个徒儿,他叫植锐。”
以玛点点头。
下午,她自主任秘书那里接到一只A四大小的淡黄色马尼拉信封,她珍重地收到手提行李里。
阿满寸步不离接她放学。
他采取人盯人政策,成功与否,就看这几天。
他同她说:“请把你身世告诉我。”
以玛不语。
“倾诉出来,心里好过些。”
以玛轻轻答:“我的事,你知道得最多。”
这两天,他一直睡在她小公寓里,不但不觉不适,只感温馨。
像煞十多岁时偷偷潜进女生宿舍与小女友温存,只要能够亲近她,不吃不眠都行。
“你叫我回复到少年时期。”
他俩终于起程到英伦。
满宅在市中央公寓,对牢海德公园,五房三厅,他一个人住,他独立自主,他是成年人,他是上佳男朋友人选。
甘姐给以玛电传:“凡事小心。”
阿满工作忙碌,一早离去,傍晚才回。
以玛每早八时多便到大英博物馆门外轮侯等入场,人龙长长。
站她身后的日本学生笑说:“上次那样急不及待等入场是到迪士尼乐园。”
以玛不禁好笑。
第一二天光临她赞叹藏品丰富,陈列美观有序。
第三天以玛开始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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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她一边吃自六口福买回的烧鸭饭,一边同阿满说:“有什么意思?整幢博物馆里大半藏品靠巧取豪夺得回,初时只觉震惊,今日又觉得可怜,别人家的文物,占为己有,死不愿归还,厚颜无耻,贼性不改,谈啥子文化文明,什么叫阿尔琴大理石?那是希腊雅典巴特农神殿里的一幅墙壁,还有在埃及罗隆泰出土的石碑,也偷回陈列,真是世上最卑鄙盗窃行为,东方文物馆内无数中国书画瓷器佛像……”
阿满按住以玛的手,“别为这事生气,动气女子不漂亮。”
以玛不出声。
阿满说得对,这不是她的事。
她笑出声,“为什么吃不到烧鹅饭?”
“鹅属于女皇,不方便吃它。”
以玛哈哈大笑,“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世。”
“英伦女子倒还算漂亮动人。”
“远不及你,唐心。”
好话谁不爱听。
“现在,你灌我迷汤。”
阿满喜欢女性,他也爱冶游,时常光顾各国旅游社,因为社方专职提供年轻漂亮女子,且可依照名册照片挑选。
他父亲忠告:不要占女性便宜,不要吝啬物质金钱,他们一家大男人作风,觉得花钱享乐天经地义,美作家达萧尔说什么?他忠告:“付钱不是叫她们来,而是好叫她们走”,他不打算结婚,她们一定要和平离去。
一日,他无意找到一间叫天堂的服务社。
天堂,他讪笑,真有那么好?
他指定要年轻,清纯,如女朋友般伴游。
天堂给他看一帧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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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正在更衣,一看怔住。
照片里女孩直发,穿白衬衫,似笑非笑,一双眼睛隐藏媚态,她不是真的!那清丽容颜他从未得见。不要说是欢场,最高的社交场所也已被污染,女子打扮,日趋妖异,阿满怀疑这张照片是导游社幌子,鱼饵。
他要求约唐心出来见面。
那一天,他比往日有更大的期望。
他是老手了,经验丰富,可是门一打开,也不禁发呆,那少女比平面照片更加好看,而且不说话,可是眉梢眼角,身体语言,又充满柔情。
他忽然尴尬,第一次觉得身份猥琐,他不知该脱衣抑或先请她喝上一杯。
她穿一袭花裙,脸上只有鲜色口红,她轻轻走近,叫他心跳。
她缓缓抚摸他强壮双肩,忽然眯起双眼,有点色迷迷,似十分陶醉欣赏他的体格。
阿满大乐,这种神情,前所未见,倒是像她主动,反客为主,要好好享受他的服务。
他发觉她小小的手已经伸到他大腿,他惊喜着迷。
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少女的身段、肌肤、容颜都是极品。
但最叫他心驰的,是她那种偷欢似神情:欢欣中带些凄惶,像是知道世上欢乐不多,且泰半轮不到她,故此得到一点点,特别珍惜。
她埋首在他腋下,轻轻叹息,完全像一个背着家长私会男友的小女孩,抬举了人客身份,叫阿满感动。
他的经验同他说:这不似伪装,这不是演技,这是真情,他愿意相信这是真情。
这时,他看着她动气责备大英博物馆,更觉她可爱。
他吻她双手,“以玛,留下来陪伴我。”
以玛也开始觉得那不是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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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也许有一日,你会嫁给我。”
他给足她面子。
不是有一日他或许会娶她,而是有一日,她会愿意嫁给他。
有几个这样的男子。
以玛又露出那落寞凄然的神情,叫阿满更加怜惜她。
她原本应一早到伦大找那个姓植的先生,一直拖到第四天。
她穿着深色端庄套装,戴绒线帽防雨,乘计程车出门。
大学整幢建筑为着响应节省能源,能熄灯就不开,有点阴暗。
接待员告诉她:“左边走廊第三间,有名牌。”
以玛找过去。
敲门,无人应,她推门进去。
没有人,一块纸牌说:“午膳,二十分钟即返。”
以玛觉得好笑,因牌子上英文字样以歌德字体撰写,十分堂皇。
她取出那只信封,放在植先生凌乱不堪的桌子上,原本想离去,但一想到老人曾千叮万嘱要见面手递,又觉踌躇。
她打量那间办公室,不知怎地,椅子后边,放着一套宇航员穿着的太空衣裤连头罩,作为装饰品。
这是个怪人。
她坐到角落一张旧安乐椅上。古老拼花玻璃窗上一格红色的光影正好落在她肩上,叫以玛看上去更加飘逸。
她打一个呵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一脚踢开,一个人落汤鸡般狼狈走进,一边剥下湿漉漉衣裤,他把一只英式足球丢地上,忙着解除护胸护膝。
他在雨中打足球来。
以玛一声不响,坐在一角,含笑看着英伟的他展露全身肌肉,以及浑身浓密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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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剩保护内裤,以玛扬起双眉。
可是,要紧关头,电话响起。
他取过电话,“谁?我没看见----”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角落的安乐椅上,接触一双亮晶晶大眼正充满笑意地凝视他。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摔下电话,拉开抽屉,找到干净衣裤穿上。
以玛仍然一声不响,笑嘻嘻。
他咳嗽一声,走近。
“我是植锐,你好。”幸亏她不是他学生。
少女站起,“我是王以玛,受赵老所托,给你送信来。”
“赵老,他好吗?”
拜托,他生活愉快,终身奉献给教育的他求仁得仁。”
“你是他得意门生?”
以玛笑,“我拉车边。”
那年轻教授忽然明白什么叫巧笑倩兮这四个字。
整间大学成千上万漂亮女生,他司空见惯,可是该名少女的大胆妩媚另成一格。
他忍不住说:“多谢你走这趟。”
以玛咧开嘴笑,“有事弟子服其劳。”
那人耳朵烧红,“嗯,就是这封信,看样子相当重要。”
他一边拆一边叫人送咖啡进来。
他们都猜不到信中有信。
“咦,这封给王以玛。”
以玛纳罕,接过信封,轻轻拆开。
她走到较亮光处想读信,植君已替她开亮顶灯。
他看清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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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管理员给此话题奖励了3分!
2010-2-24 11:13:21

真好看,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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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2010-2-26 8:38:28

在宝宝看到已经连载完毕,贴过来,希望楼主不介意表情图片

 

录入的大人们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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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身段高挑美妙,衣着保守一般,但美少女气质盎然发散。
他听得她“噫”一声。
他连忙低头读信。
这是一封奇怪的信,它这样说:“小植,我是赵老,你此时可看到送信人了,我特地请她到伦大与你见面,因为我觉得,她是最适合做你伴侣的女子,我欣赏王以玛的勤学、美貌、聪敏、温柔,我若还年轻,我不会把她介绍给别人,好好努力,师傅,年月日。”
他也“呵”地一声。
给以玛的短简这样写:“植锐是没有缺点的年轻人,品学兼优,外形英伟,最适合做你的男伴,千里姻缘,一线牵引,我并非多事之徒,但可爱的你叫我忆起那比我大五岁的小表姐,我的初恋,我若不能爱你,植锐是个极佳的替代……”
以玛惊异,她一直以为她不过是赵老芸芸众学生中一名,没想到他对她有如此深渊情愫。
她抬头,正好这时植锐也看着她。
浓眉大眼的他是那么漂亮,这人不会少女朋友。
他咳嗽一声。
以玛也哼一声,她轻轻说:“信带到了,我该告辞。”
这时,服务员才送咖啡进来。
“我请你喝下午茶。”
以玛说:“不用了,你还要更衣。”
“不妨。”
以玛忽然低头,“打扰你。”她自觉不配。
赵老不知她正式身份,他误会了,她心中叹息。
他看到少女腼腆表情,以为她为适才的事尴尬。
“我陪你逛逛校舍。”

76—77
以玛披上他的雨衣斗篷,心想,眼睛吃过冰淇淋,任务也完成,已经满足。
他们逛到饭堂,他请她吃苹果馅饼。
以玛忽然沉默。
“你在伦敦暂住?”
“我过两日便回家。”
“把地址给我好吗?”
“我住朋友家,不大方便。”
“我不是坏人。”
“我确信那是事实。”
她把她手提电话号码告诉他。
大学建筑群大得无边无涯,所以叫做校园,学生们自由自在,有人在雨中骑马戏班那种单轮脚踏车当交通工具,看得以玛笑出声。
学生们发式尤其奇怪,大半多日未洗,扎马尾梳长辫的不一定是女生,卷发如飞蓬的也许是男生,蔚为奇观。
不觉已到黄昏,以玛告别。
“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叫车。”
两人都有种奇异的依依不舍。
回到满宅,男主人亲自开门,铁青着脸,“你去了何处,我着急你可知道,我怕你荡失。”
以玛据实答:“我去伦大参观。”
阿满脸色稍霁,“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入学。”
阿满脸色阴沉时有点可怕,他说:“竟逛了那么久。”
他把她拉到怀中,用力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说:“只有你在我怀里,我才觉得真正活着。”
阿满有着强烈占有欲,那样性格的男子,时常误会他们爱女性。

78—79
“你想清楚没有,你若留下,这间公寓属于你。”
以玛不出声。
“还担心什么?”
过几年,她想说,阿满,你今日所喜欢的颜色褪却,你会丢弃我。
“你可需要更大保证?”
以玛摇头,她自他背后抱着他腰,把脸靠在阿满丰厚背脊上,缓缓摩挲。
“你这可恶的女子,处处流露对我依恋,却又不愿与我一起。”
他把她扳到前边,深深吻她的唇。
他一边解开衬衫,把以玛的手按到胸前。
男人的胸膛如女子,每人都稍微不一样,阿满体毛卷曲,像一枚枚小小螺丝,轻轻拉直,又会得弹回去,与植君的柔顺细长不同。
想到这里,以玛忽然微笑。
阿满问:“笑什么,你笑什么?”
她没留下。
阿满十分动气,乱摔东西,好端端吃饭,忽然把食物连碟子扫到墙角。
又大力掐以玛手臂与胸脯,以致瘀青累累。
他恐吓:“我不一定再回头找你。”
以玛逆来顺受,不发一言。
“你可是想结婚?我是回教徒,教规森严,特别重视女性操行,极少与异族通婚----”
以玛在假期结束后打道回府。
她也不舍得阿满,但这是她职业的性质。
她吁出一口气。
以后,可能不会再遇到阿满那样的人客,可能,下一个比他更强壮健美。
回到自己凌乱小窝,她觉得做对了。
第二天回到公司,甘姐看到她,也高兴得叹息。

80—81
“回来了。”
以玛点点头。
“真怕你一时想不开,在那阴雨的都会定居。”
以玛微笑。
“不要惋惜,你在导游社认识的,全是人客,不是爱侣。”
以玛又点头。
“你的选择十分正确,你不会后悔。”
“甘姐,我想放假。”
“我明白,你休息一段日子好了,对,埃及人已把丰富酬劳汇进你户口,他也没忘记佣金。”
以玛不出声。
休息几天她回大学找赵老。
带笑一手推开着赵老的办公室门,她凝住。
只见两个工人在收拾杂物,把一箱箱书报文件抬出,以玛忍不住问:“干什么,赵老师呢?”
有人在身后回答:“你是赵老的学生?”
以玛转头,只见一名职员站在身后。
她反问以玛:“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轻轻答:“赵老师上星期三晚心脏衰竭,在家息劳归主。”
以玛睁大双眼。
年轻的她已数次面对死亡,均伤心欲绝,但这次听到意外消息,腰间还宛如被利刃刺穿伤痛,她震惊不能开口。
那女职员叹口气,“赵老遗言说得极之清楚,不设任何仪式,火化,骨灰送返家乡。”
“他家人在乡间?”

82—83
“他一直未婚,送返家乡撒到田涧他出生之处。”
啊。
以玛缓缓坐倒在地,掩脸,泪水自指缝流出。
这个老人临终前忽然对她表示爱意,并为她千里做媒,找个藉口介绍她给他门生认识。
她本想多谢老人,“你叫我脸红”,或是“你的徒弟条件那样优秀为何没有女伴”等,此刻都来不及了,报恩或报仇,都要趁早。
这时搬运工人说:“这位小姐,让一让。”
他们把赵老的书桌搬出。
这时有人自身后用力把以玛搀扶起来。
以玛抬头一看。
啊,是植锐。
女职员说:“就是这位植树先生负责把赵老送回家乡,你有话与他说好了。”她叫错他名字。
植锐责怪她:“你躲什么地方去了,那个电话号码早已取消,我赶回之后怎样都找不到你。”
以玛不顾三七廿一躲在他怀中饮泣。
“你这个人----”
他忽然紧紧拥抱她。
以玛很少哭泣,但此刻却希冀把所有委屈由泪水洗涤,她整张脸肿起。
“我此刻住在宿舍里----”
以玛伏在他背上,他索性背起她往宿舍走去。
开了门他把她放到安乐椅上,让她喝杯热茶。
他用毛巾替她拭脸。
以玛像一只布娃娃似挂搭在他身上。
他压抑不住,轻轻说:“你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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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只想报答赵老知遇之恩,紧紧抱住他不放。
他叹气。
过不知多久,以玛情绪渐渐平静。
她头发蓬松坐起,向陌生人道歉:“对不起。”
“我不介意。”
以玛不禁倾诉:“我一时感触,我也没有亲人。”
植锐说:“他没有痛苦,那是福气。”
“多谢你借出肩膀让我枕着哭泣。”
植锐本想说,你还要借用其他部位否,都可以商量,但在这种时刻,平时潇洒不羁的他说不出口。
不过,他明亮大眼充份传达他的心意。
他轻轻说:“自从你话别以后,我一直牵记你。”
啊不是人人会把她轻易忘记。
“不过,我过几日就得回去授课。”
以玛明白,他俩不过萍水相逢。
“这次,希望你把正确通讯方式告诉我。”
以玛点头。
“好几天没好好吃饭,我们一起吃顿咖喱如何,忽然想吃极辣食物。”
以玛带他到正统印度蓬遮蒲咖喱店,一碟炸鸡辣得他流泪,“好家伙”,他称赞。
以玛伸手缓缓用拇指抚摸他的浓眉与胡髭。
植锐问“你喜欢我?”
以玛点头。
他轻吻她手指。
突发事件把他俩距离拉近。
“你可愿到伦大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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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摇头,他们都要她迁就。
“来与我同住,我俩可以作伴。”
男女关系中,以玛最痛恨同居这一环。
但是她拉住他,“今晚请你陪伴我。”
他点点头。
他俩在她的小公寓相拥说赵老生前趣事。
“他那一代的人把感情蕴藏得最隐蔽。”
“我从不觉得他对我特别注意。”
“你是一个感性又性感的女子。”
以玛只得赔笑,他并不认识她。
半夜他在旧沙发上睡着,以玛在小小床上,她做梦。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邻室响起,语气轻快,像是与熟人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她努力挣扎,想过去叫人:妈妈,妈妈,她竭力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大哭,妈妈,妈妈,她滚落床,惊醒。
这时植锐也醒转,抓住她手臂,以玛也伸手找浮泡,不料一手捏到他重要部位,他大声喊痛叫救命,“喂,王小姐,我尚未结婚生子!”
两人笑作一团,暂忘悲伤。
他却十分保守,“太仓猝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以玛许久没有与男朋友温存,她也珍惜这种毫无利害冲突感觉。
她挤在他身边到天亮。
临走时他说:“几时要见我,告诉我。”
她点点头。
她送他上车到飞机场。
那天下午接到甘姐电话,叫她去一趟。
甘姐满面笑容,“唐心,袁姐替旗下所有女孩置了警示器,你若按动这枚小小手指型电子仪器,警卫公司利用卫星做三角测量会找到你所在,即时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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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同房车里卫星装置一样。”
“正是,安全万岁。”
“多谢。”
以玛试用,忽觉悲凉:她的营生是多么凶险。
“唐心,你在恋爱?”袁姐忽然问。
以玛把警示器挂在腰间,闻言惊答:“不,不。”
“瞧你吓得那模样,既然没事,速回来工作。”
以玛也忍不住笑。
这时,外边接待处忽然传来扰攘声响:“我要进去”,“她们不想见你”,“我不信”,“快走,护卫员会召警”,接着,是打烂了东西。
以玛想看个究竟,却被甘袁两人按住。
她们显然知道外边闹事的是什么人。
以玛诧异。
半晌,外头又静下来,那人已由警卫押走。
以玛告辞。
接待处已收拾干净,以玛走到电梯大堂。
有人在背后叫她:“唐心。”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褴褛的女子拉住她。
唐心想挣脱,那女子却嘶哑声音说:“唐心,是我,孔照。”
孔照!
平时艳丽嚣张的孔照今日面孔干焦灰白,头发蓬松粗糙,衣服上全是污渍,她紧紧扣住以玛的手。
“唐心,帮我。”
“什么事?”
“唐心,给我钱。”
“我身边没带钱。”

91—92
“把你的现款全给我。”
“你有病?我陪你看医生。”
“唐心!”她伸手,抢手袋。
以玛只得连忙打开手袋把里面一叠现钞给她。
孔照松掉以玛的手,把钞票塞进胸口,把以玛推进电梯。
以玛轻轻问:“孔照,你怎么变成这样。”
孔照听见这句问话,缓缓蹲下,掩脸哭泣。
她还穿着昔日鲜红细高跟鞋,只是鞋头鞋(足争)已经踢破残旧。
以玛看到她左脚大拇指缝里流出血来,原来该处有一个焦痂,一半撬起,流血不止。
以玛忽然想起,有人在足趾缝注射毒品,原是不想被人察觉,可是孔照的伤口越来越深,终于流血不止。
以玛只觉浑身寒飕飕。
“孔照,你要戒毒!”
电梯门打开,孔照已经走出电梯,闻言转过身子轻轻回答:“你我生活犹如受刑,只有药物可以解忧。”
她蹒跚离去。
以玛只觉她两只脚如插在冰水里,僵硬麻痹不听使唤。
多久没见孔照?
才半年多些。
一个活色生香的艳女变成鬼魅这样。
这不是红粉骷髅又是什么。
以玛靠在墙壁上借力。
啊,这是她梦醒的时候了。
一个张亮,叫她如此糟蹋自己,受够罪,这是回头的时候了。
的确,见到客人贪恋目光,曾经使她觉得神气,有刹那自信:有人要她,

92—93
有人喜欢她,毕竟,这种生涯岂能持久。
袁甘二人原来是笑面狐狸,从前,当孔照为她俩赚钱之际,孔的待遇与唐心一样,今日,孔来讨个零钱,她俩竟拒不见面。
孔照此去,保不定烂死在哪个街角。
唐心即是孔照,孔照即是唐心。
够了,已经赚够学费及数年生活开销。
这是回头的时候。
多谢孔照唤醒她。
以玛缓缓走到附近咖啡店坐下。
她用手撑着头,沉思不知多久,才抬起头来叹口气。
以玛抚摸手臂皮肤上疙瘩,正想起程回家,忽然有人站在她对面,“王小姐,可以说句话吗?”
谁,谁叫她王小姐。
以玛抬起头。
那是一个长头发留胡髭的便装年轻人,眼神慧黠,嘴角含笑,以玛这时阅人已有些本事,她直觉他不怀好意。
他把一张名片放咖啡桌上。
以玛低头一看,是张记者证:光明日报专题版副总编辑惠扬。
以玛抬起头,十分警戒,但不动声色。
今天真多事。
“王以玛小姐可是,我是一名记者,专职负责揭发社会不公平及虚伪现象,我想问你几句话。”
以玛放下一张钞票,站起来。
那记者拦住她,“王小姐,留步。”
以玛扬声:“尊尼。”
一个身形高大的相熟男侍者立刻趋前,“甜心,什么人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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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者看一看那孔武有力的男侍应,只得退后。
以玛走到门口叫车。
记者在她身后叫:“王小姐,我知你做何种职业。”
这是恐吓。
----我知道你的私隐,有需要时我会揭发。
多数人会得就范,可是以玛没有更好一面,也没有更坏的一面,她就是她:一个设法在大都会生存下去的孤女,当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乞丐有何选择。
她不觉恐惧。
在学校,她并非优等生,勉强做到乙减,连她自己都高兴,前途不过如此,没有谁会把她自宝座拉下,她身上并无荣耀。
她叫车回小公寓。
过两日甘姐找:“我就在你楼下,可以上来吗,带了家制韭菜饺子呢。”
以玛开了门等她,“倒屣相迎。”
甘姐四处张望,“地方这样小,杂物如此多,我不相信地上这几堆旧杂志不可以丢出街。”
以玛知道甘姐查实是来探测她寓所可有男友留宿痕迹,那么大一个人,总会留下一双袜子,或是一把刮胡刀,但是没有。
甘姐放下一半心。
她最怕旗下小姐受男人花言巧语勾引。
她用自己带来的龙井茶叶泡了茶缓缓喝着与以玛聊天。
----“到天堂工作已有一年了吧”,“家里老是不忘插纯白玉簪花,是否纪念先人”,“读书这回事,你怎么看”,“将来,打算挑何种样对象”,“你快廿一岁了吧”……
“甘姐想说什么?”
“你休息多久了,天堂打饥荒。”
以玛微笑,什么世界,天堂也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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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过是阿袁的伙计,听差办事,她让你出来。”
“你与袁姐是伙伴。”
“以玛,当初你为何到天堂来。”
“那当然是因为在尘世间活不下去,我急等钱用。”
甘姐叹口气,“生活对我们好似是惩罚。”
以玛一怔,她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
对,是艳女孔照说过。
以玛轻轻说:“那日,我碰到被你俩赶走的孔照。”
“你见到她?你觉得她还有救?”
“总得设法救一救。”
“以玛,孔照不想人救,她只需要金钱救瘾,这样的人,只能自救。”
“做人要有道义。”
“以玛,过去一年,孔照自天堂会计预支过瘾费已达十万美元,客人看见她害怕,我与阿袁规劝得嘴皮流血,你不相信?”
以玛相信。
“我们企图在檐篷拉住她,她硬要往下跳,还要对我们拳打脚踢,又诸多恐吓勒索,再接济也是害她。”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她这个样子。”
“她有她的故事。”
以玛发呆。
“几时复工?”
“甘姐,我想退出这个行业。”
甘姐一怔,不出声。
过一会,她吁出一口气,“那时又为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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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何其坦白:“有趣,真不相信有那么多客人愿意上门,明知假情,他们却像小小孩嗒糖一样,无论西服何等名贵煌然,抑或在办公室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只要我双手碰到,他们便浑身酥软,那迷醉之情十分可笑,叫我得到刹那快感。”
“说得很好,不愧是上学之人。”
“在外边失望失意一无所有,在天堂忽然得到满足,便留了一年。”
“此刻又是为什么,想结婚?”
以玛说下去:“那些客人,有什么是他们妻子与女友不能给他们的呢?”
“新奇观感才能刺激肾上腺。”
“像孔照说的毒瘾。”
“他们追求无比的High。”
以玛告诉甘姐:“有个姓卫客人,喜欢被女伴呼来喝去,真正好笑,我带着红木戒尺上门,一进去就令他躺下,着他脱上衣,他稍慢,我便用尺敲打,那管尺即使轻打,也很疼痛,但他不介意。”
然后,她叫他脱掉其他衣物,“快!”,他抗议,“不”,她哼哼,“打”,他仍顽抗,“不”,这时她会狠狠打他大腿。
“你真淘气”,他十分沉醉这个游戏。
“卫氏许久没有来电。”
“他在一间著名金融机构任首席财务主任一职。”
甘姐奇问:“他告诉你?”
“他们在三五次约会之后,会急不及待向我倾诉,越是任高职的客人,越要炫耀,他们不怕,有些还专把家庭琐事告诉我。”
一个周先生,最喜夸奖女儿是天才小提琴家,他怎样悉心栽培,然后在她演奏会那晚,他却与唐心约会,酣睡酒店床上。
是她把他推醒,“周先生,演奏会即将开始,你不可迟到。”
他鞋脱袜甩那样赶去,没声价多谢唐心,给她极丰厚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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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2010-2-26 8:39:09
100—101
“他们爱诉说心事。”
甘姐微笑,“大家不必伪装,真面目摆出来,反而有种奇突真诚。”
以玛坦白,“女性很难着男友脱去所有衣物躺着给她看个究竟,怕以后难以交代:‘你爱男性裸体?’但对人客,没有顾忌!我糟?你更差,蛇鼠一窝。”说到这里,以玛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替你安排新约会。”
“甘姐----”
“以玛,你欠我人情。”
以玛作不得声。
她初见甘姐那天,焦头烂额,是只落水狗,眼看要睡到街上,是甘姐替她安排住所,私人借一笔钱给她应用。
当下以玛说:“甘姐,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甘姐微笑:“我有事,先走一步,不阻你写功课。”
以玛送她到门口。
甘姐又说:“楼上有公寓出租,多两间房间,全海景,你走上几层便行,不要难为自己。”
甘姐的话似有双层意义。
但以玛喜欢小公寓小厅房,她经过走量要侧膊,这叫她有安全感。
她静心做功课。
家课这件事,十分公道,你若用心做,便会得到应有分数。
过两日,她到楼下购买杂物,发觉身后老是有一个影子。
光天化日,以玛仍然警惕,她猛然转身回头,瞪住那个盯梢的人。
那人反而吃一惊,“王小姐。”
“Stalking!”
“王小姐,你听我说。”
是那小记者惠扬,表情尴尬。

102—103
以玛凶悍地说:“我对你忍无可忍,我决定召警。”
“王以玛,我不是坏人,我只想说几句话。”
“讲!”
“给我坐下。”
“你想到何处坐?”
“对面小公园有长凳,公众场所。”
天阴,快下雨,他们缓缓走到公园坐下。
“你有五分钟。”
“王小姐,你可认识这个人?”
他出示电子手帐荧幕上一张男人照片。
以玛看一眼,不,她不认识该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即使认识,她也不会告诉他。
“这个男子,是本市上诉庭首席法官杨仲德,他被调查机关发现将大笔七位数汇往英国再转汇到巴哈马一个户口,而该户口已查实属于一名导游社小姐名徐美莲所有。”
“男人给女友汇钱,有何罪名?”
“但,杨氏并非平民,他是大法官,他需遵守若干操守。”
“与我何干?”
“请问王小姐,杨官可有与你来往?”
“我不认识此人。”
以玛已经站起。
“王小姐,这个人呢?”
小记者又出示另一张照片。
以玛当场呆住,这人正是那喜被木戒尺敲打的卫先生,什么事?她不由得抓住新闻细读。
“----金美林首席财务主任卫城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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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备受金融海啸冲击的金美林房贷机构,其首席财务官卫城周三怀疑在家地库自缢身亡,证交会目前正调查金美林过往核数纪录,卫氏一直负责公司的财务申报,四十一岁的卫氏在金美林工作十六年,曾任财务总监,首席核数师……”
以玛震惊。
她双手微微发抖。
她忽然哀恸,这人身受巨大压力,才会找唐心松弛神经,她记得他拒绝脱去衣物,“不,”他孩子气地挣扎,“不。”该刹那,他浑忘工作痛苦。
他有段日子没来了,以玛与甘姐前几天才讲起他。
原来他已不在人世间。
记者惠扬看着以玛,“你认识他!”
以玛不出声,放下报纸,开步走。
惠扬跟在身后,“敝报社愿出高价购买你的故事。”
高价?
这人知道什么叫高价?虽然记者收入不差,但是距离高价,还差得远呢。
“对不起,我讲错,我知道你每小时收费可以高达一万美金。”
她没有生气。
这时天忽然下毛毛雨,那记者看着她,不禁呆住,以玛脸上溅到雨珠,整张面孔发出亮光,他骤然发觉,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金钱真确万能,它可以买到极品美色,即使是一小时一小时那样计算,也已经足够销魂。
以玛不去理他,她回公寓,锁上门。
接着整个月,她都有约会。
袁姐时时问候,但只字不提生意----“可寂寞?”“要不要一起喝茶”,“香奈尔店来了一批漂亮白衬衫,我替你挑了几件,有空送来”,“大家都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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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软功,直叫以玛内疚。
她寂寞吗,当然,她一早已养成自言自语习惯。
那时常常与妹妹对话,妹妹听不懂她也说一大堆:“……将来,男朋友要高大神气,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学养俱佳,一生一世爱着我,他会不会做家务,当然,他煮一手好菜,会教我们跳舞----哈哈哈,你说世上有没有那样的人?”
过不多久,她接受张亮追求。
张亮的确体格英伟,而且是名高材生,对以玛低声细语,十分体贴,渐渐以玛视他为爱恋对象。
不过,王以玛并没有一票中。
这次失望挫折令她不再把心绪放在一个号码上,事实上她不再下注。
一次,   逛纹身店,看到有一个花纹,写着“爱情如赌博”,几枚骰子,一颗破碎的心,又另一个图
案:“爱情慢慢杀死你“,一颗滴血的心插着一枚匕首。
图案与文字都十分粗浅,却道尽其中辛酸。
以玛想纹身,袁姐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她不是坐酒吧或站街角的女郎,不不不。
一日,有男同学走近,“以玛,一起喝杯咖啡?”
她破例答应。
那是一个欧裔交换学生伊安,金红色头发,绿色眼珠,十分可爱,其实,他们才是有色人种。
在饭堂他说:“以玛,我想你替我恶补普通话,家父是商业律师,他要我与他北上设公司,地址已选好,在上海淮海东路----”
以玛却心不在焉看着他肉肉的手臂,心想,他胸膛上体毛,一定也是棕红色的吧,他小臂上汗毛像一层金色细丝绸,她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抚摸。
他意外怔住,“以玛。”
他听说她不苟言笑,此刻却动起手来,他十分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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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拨开她的手,却住口凝视她。
只见以玛神色慎重,并不像在轻薄他。
过一会,以玛突然醒觉:他不是她的客人,她不可无礼。
她抬起头,“呵,我可以替你每星期补一课。”
“一课太少,两课如何?”
“你请自备章程。”
“你想要多少酬劳?”
“免费。”
他更加诧异,学生们都紧张收入贴补开销,莫非她对他特别好感。
他无端乐得飞起。
“今晚开始可以吗?”
以玛看看手表,“我七时放学。”
“我在这张桌子等你。”
傍晚她准时来到。
伊安的章程相当特别,内容与法律条件洽商有关,十分有趣,像“一言九鼎”,“以德服人”,“遵守律例”,可见洋人很怕吃亏受骗。
他懂一些会话,向女生求约或在餐厅叫食物,绝无问题。
以玛问:“为何找我授课?”
他据实回答:“你长得漂亮,学习痛苦,眼睛糖果重要。”
“小曼与玉桢才是校花。”
“她们傲慢,不可爱,你免费,你友善。”
以玛讪笑,她免费?才不。
半小时课程结束,伊安盼望地问:“明天?”
以玛点点头。
他喜出望外,“你好似没有男朋友。”
以玛看着他,心想:你要怎样?

110—111
“明天见。”
以玛颇喜欢他作伴,略解寂寥之情。
她挽着书走到停车场,找到小小混合省油车,打开车门,有人叫她:“以玛。”
以玛不怒反笑,转头过去,看牢那小记者惠扬。
“你没有别的新闻可做?”
“我等你回心转意。”
“去!去!”
他不禁有气,“我不是老鼠。”
“非洲的饥民,可能漫延全球的疫症,南北极融冰……好似都引不起你这名记者的兴趣。”
“请你帮忙。”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
“社会如此腐败,你不关心?”
以玛讪笑。
“有求才有供,不能怪你,是那些----呃,人客可恶。”
以玛不发一言,上车离去。
袁姐在家门口等她。
看见她,袁姐下车,“以玛。”
“袁姐,你通知我,我会立刻赶回。”
“以玛,来,进车厢说话。”
以玛坐到她豪华座驾内。
“以玛,实不相瞒,近日经济低迷,公司情况窘逼。”
以玛不出声。
人家说,一次做贼,终身是贼,不无道理。
“有一个人客等着见你,已有两周,今晨他动气说:‘你们是否开门做生意?’以玛,我求你帮忙。”

112—113
以玛沉吟。
“他是一个年轻人,叫大伟,他把照片都传来,像是对亲家。”
袁姐给她看电话视像上照片。
以玛一看,嗤一声笑出声。
“出奇英俊可是?”
“袁姐,他戏弄你,照片里的人是英国著名男模儿大伟甘地,全英女士的梦中情人。”
“嗄!……”
“这个人有幽默感。”
袁姐讪讪,不出声。
以玛想一想,“他约我在何处?”
“美景酒店一一三四号房间。”
“该处有一间良辰酒吧,我在那里等他。”
“以玛,公众场所不宜等客。”
“不妨,我想喝一杯。”
“以玛,这不是一般约会。”
以玛不再争辩。
“好,好,我与他说。”
“晚上六时,我这就去更衣。”
“以玛----”袁把手里一盒衣物给她。
以玛不再回应,她缓缓回到公寓。
以玛如常妆扮赴约,最要紧洁净:光滑皮肤,明亮双目,雪白牙齿,乌油头发,身上没有气味。
她换上袁姐送的象牙白丝衬衫以及窄裙。
抵达良辰酒吧,早了五分钟。

114—115
她要一杯苦艾酒。
喝到一半,有人走近她,“小姐,你衬衫扣错纽扣。”
以玛低头一看,果然,错了一粒,露出些许胸衣。
她并非故意,大庭广众之间,不便重扣,只得笑。
“这是衣服的设计。”
“是吗。”他坐到她身边。
年轻人相当英俊。
“你是大伟?”
“正是。”
以玛的手搭到他强壮的肩膀上,“我叫唐心。”
他似乎有点诧异女子的大方直接。
以玛却知道她喜欢男性,她钟爱他们强健体格。
她挽着他的手,喝完那杯酒,说:“带我到你要去的地方。”
她没看到年轻人受宠若惊的表情。
在电梯里他想吻她,以玛说:“不接吻。”
年轻人好不意外,这美丽的女郎十分怪异,主动送上,却诸多规矩。
正在这时,以玛的手提电话响起。
这个电话由公司专用,她立刻接听。
袁姐的声音:“以玛,你在哪里?”
“我在约会。”
“人客在酒吧不见你,已回到房间。”
“什么,我与他----”
“你认错人了,以玛。”
以玛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你告诉他,我十分钟就到。”
袁姐松口气。
以玛关上电话,笑得弯腰。

116—117
那年轻人莫名其妙,“怎么了?”
“对不起,我要告辞。”
“?!”
以玛轻抚他肩膀,“对不起,你也叫大伟可是。”
“我不让你走。”
“我一早约了人。”
“那么,下次见我,什么时候?”
以玛百忙中给了一张名片。
他不置信,“你是导游社女郎?”
以玛点点头。
“你----”他十分震惊。
以玛已经溜走。
她找到一一三四号房间,轻轻敲门。
里边有人说:“进来。”
以玛听不出他有丝毫恼怒意思,她轻轻推开门进去。
房里漆黑,只有一支大约四w的小灯泡照在她头上。
她看不见客人,可是客人看得见她。
以玛踏前一步,真奇怪,那支小小灯光跟着她身形移动。
坐在黑暗里的人客深呼吸一下,“唐心,你真漂亮。”
“是大伟吗,可否给些亮光。”
他轻笑,忽然之间,他上方也有小小灯泡亮起。
以玛看到了客人。
她比他还要意外。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长发乌亮齐耳,容颜秀美得不像男性,可是他穿着一套大花丝睡衣,露着胸膛,又明明是男子。
他有一双奇异晶亮的眼睛,像用灰笔画着印度女子的眼圈,看真了,却不是化妆,

118—119
而是他又长又密的睫毛,那样秀美,却又如此妖异。
以玛迟疑。
他说:“你似顾忌,但又有信心对付我,好,很好。”
以玛不出声。
“走近一点,脱去外套。”
以玛轻轻除下外套。
“身段也这么好,真是难得,你是天堂的王牌吧。”
以玛不禁微微笑。
只见他缓缓站起,把丝睡衣脱下。
他背对以玛,她看到他雪白裸背,吓一跳,受惊,退后,他背上皮肤打满钉圈,凑成一个十字。
他轻笑,“害怕?一共二十二只钉圈。”
“不痛?”
“你怕痛?我喜欢痛,人吃痛时身体会产生抗体,这种抗体也会带来极乐。”
他声音语气异常斯文温柔,但以玛不寒而慄。
以玛低声说:“大伟,我不是你要的那种类型,我想我最好告辞,公司会把费用退回给你。”
他笑,“你要走?”
以玛尽量平静,“大伟,对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转过身来,挥动手中一样东西,打中以玛左肩。
以玛只觉一阵刺痛,她惊恐至不能呼吸,只觉血渍渗透过丝衬衫。
他手中握着一条鞭尾有小钩子的武器。
以玛本能伸手大力夺过他手中凶器,兜头兜脑朝他脸上摔去,这一下打中他脸颊,也把他钩出血来。
以玛退至门边。

120—121
他狂笑,“好,好。”追上。
以玛慌忙间想起警示器,还在腰间吗,她伸手摸到按下,紧紧扣住不放。
他扭住她手臂,他手中是什么?是一枚针筒,他大力刺进以玛颈项注射。
以玛挣扎,完了,这是什么毒药!
她不够警惕,应当一看到漆黑房间就逃走。
太迟了,她根本不应上来。
她浑身酥软,眼前发黑,跪倒地上。
她渐渐步入一个不知名的地界。
忽然听到笑语声。
“妈妈。”以玛惊喜。
她看到母亲与妹妹坐在一起玩拼图游戏。
“妈妈。”以玛走近。
母亲与妹妹的脸上都有一团光,看不清五官,但以玛肯定是她俩。
她走近,妹妹示意她也加入游戏。
以玛非常高兴,她说:“这一块不对,这块靠边才是。”
妹妹笑,“以玛,以玛。”她把姐姐抱在怀中。
以玛乐而忘返,她不过是一个活到哪里是那里的孤女。
这时她听到耳边有人说:“她醒转了。”
“以玛,以玛。”
以玛突觉浮躁:叫我作甚?我在一个非常快活的地方。
“听到我声音吗?”
“能够睁眼否?”
以玛又昏昏堕入黑暗里。
母亲越走越远,以玛心急,追上,妈妈,妈妈。
母亲停住,回头看她,状甚悲切,以玛羞愧,妈妈,忽然她脚步叫什么绊住,摔倒地上,眼看母亲走远,只剩一个影子。

122—123
以玛号啕大哭。
她终于在两日一夜后醒转。
警察与酒店警卫当时破门而入,看到骇人情况。
一个男人手持利刃,在倒卧地上裸女身体全神贯注刻蚀花纹,他已在她肚上切开一个十字,正把刀尖刺入她脸颊。
警察逮捕他时,发觉他神智模糊,一味痴笑。
救护人员却未能叫那女子苏醒。
令她昏迷气若游丝的,不是刀伤,而是颈项大动脉被注射不知名药物。
送到急症室,验出药物是胰岛素,导致女子昏迷,情况危殆。
她还是被救回来了。
在她随身物件里,有一枚手提电话,里面只存有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袁姓女子。
她闻讯大惊,赶到医院,日夜守护。
负责这件案子的探员是重案组曹警司。
她接到案件,看过报告,脸色慎重,“这件案子,好不熟悉。”
助手提醒她:“一年有一女子,”她一边查电脑档案,“名徐美莲----”
“嗯,”曹警司细阅案情,“几乎一模一样。”
“徐女身上被刀雕刻三个十字,浑身披血奔出酒店房间,但事后警方调查,她却否认有人蓄意伤害,坚称与男友玩游戏玩出火。”
警司把两名女子身上十字伤痕对比。
“这两个女子十字伤口一模一样,请注意直与横两划长短比例完全相同,人称魔天使十字。”
“两宗案子由同一个人所为?”
“警方当场逮捕的男人是谁?”
“杨大伟,本市上诉法庭首席法官杨仲德独子。”
“噫。”

124—125
“已被保释在外,杨氏坚称是游戏。”
“那女子一醒转我们要争取第一时间问话。”
“长官,该男子迟早玩出人命。”
曹警司凝神,“杨官身为父亲,他可有表态?”
“他希望大事化小。”
“对,小事化无,自动消失。”
刚在这时,助手说:“曹警司,杨仲德法官找。”
曹警司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王以玛一醒转,看到的是袁姐与甘姐,两人几乎跪在她病床之前。
以玛沙哑着喉咙:“不关你们的事,不要难过。”
甘姐呜咽,“以玛,你是明白人。”她双眼通红。
袁姐趋向前,“以玛,有一个人,要与你说话。”
“谁?”
这时甘姐把那人带进房内。
以玛呆呆看着那个中年陌生男子。
这是谁?
那相貌堂堂甚有威严的男子朝她鞠躬。
“王小姐,我向你致最深歉意。”
一位白发老太太也跟进,也朝她弯腰,“王小姐,对不起你。”
这是干什么?
那老太太起码八十岁,以玛伸出手。
那男子说:“我是杨大伟之父杨仲德,那是家母。”
以玛发呆,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件事。
小记者惠扬曾经告诉她,这名姓杨法官正受内务部调查,惠扬给以玛看过照片,以玛认得他。
原来,需要给导游社女郎汇大量现钞,息事宁人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不肖子杨大伟。

126—127
杨大伟。
以玛何等明敏,一下子把关键打通。
杨家家长再一次出动,要为那变态的年轻人摆平伤人案。
“王小姐,请你接受我家赔偿。”
不知是第几次。
袁姐一直迫切地握着以玛的手。
以玛不出声。
这时一个女子轻轻走进,说:“王小姐,我是杨家代表律师,我姓祝。”
她递上一份文件及一张本票,放在以玛面前。
以玛不出声。
只要她愿意签名,病房里每个人都有利益。
过一刻,她取过笔,在本票数目字后加多两个零。
律师刚想开口,被老太太一手按住,看牢中年儿子:“两条人命,仲德。”
杨氏立刻说:“王小姐,我一小时内照你建议的数目字送上本票。”
老太太极低声说:“大伟那孩子,将入精神疗养院治疗至完全康复才会出院,他父亲会辞去公职。”
杨仲德一脸茫然,羞愧叫他抬不起头。
他们缓缓退出。
只剩下祝律师与袁姐细语。
以玛忽然痉挛,她掩住胸口呕吐,可是除却酸臭黄色胃液,什么也吐不出。
看护匆忙走进,“去,去,都出去,不要再骚扰病人。”
以玛苦笑,她自鬼门关里转个圈,差些与母亲妹妹团聚,却又回到阳世,真不幸,她乐意与母妹一起。
她经注射后昏昏入睡。
隐约觉得袁姐又返回,用吸管喂她喝橘子水。以玛只觉得入口鲜美,忽然想到功课,她成绩一向不算太好,这样一拖,不知还能否及格。

128—129
袁姐想是知道她想些什么,“不要紧,不要紧。”
然后,警务人员到了。
袁姐连忙急召律师出场。
病房又一次挤满人。
医生叮嘱:“十分钟。”
曹警司看牢王以玛,心里纳罕,这个小小脸色苍白左颊有一个似梨涡般疤痕的女孩,便是伴游社明星?真不像。
她坐到她身边,“王小姐,我盼望你与警方合作。”
以玛默不作声。
“当晚发生什么事,请你指证凶手。”
“……”
“律政署会代表你起诉凶手杨大伟,但你是重要证人,你必须出庭作证。”
以玛脸上一片空白。
“王小姐,请与警方合作,杨大伟不是第一次伤害女子,他有此癖好。一而再,再而三凌迟淫虐女子心身,他必须受到惩罚,否则,他终有一次会夺去人命。”
以玛仍然一言不发。
祝律师轻轻说:“当事人对整件事并无记忆。”
曹警司冷笑,“是有人比警方先一步与她说过话吧。”
祝律师反唇相稽,“王小姐精神欠佳,她要休息。”
曹警司作最后努力:“王小姐,切勿姑息养奸,你身体表面伤痕可以治愈,但心灵创伤药石无灵,杨某必须受到法律制裁!”
以玛合上双目。
曹警司留下名片,“你若回心转意,请与我联络。”
她无奈离去。
病房静得死寂。

130—131
终于,祝律师轻轻开口,“王小姐,你请过目,本票已经做好,请在文件上签名。”
以玛毫不犹疑在文件上签署。
袁姐吁出一口气。
“以玛你是明白人。”
以玛牵牵嘴角。
左颊被利刃所伤,神经割断,矫形医生能力有限,伤口虽然愈合,但以玛说话或微笑之际,嘴角会略为倾斜,脸上有一个凹位,像是梨涡,但位置略低,感觉诡异。
自始至终,以玛不发一言。
她忽然想见一个人。
她写在字条上:“请同学伊安麦般斯来一趟。”
袁姐答:“我立刻去办。”
这件事顺利完成,她可得一个巴仙佣金,最要紧的是,伴游社声誉不受影响,可继续营业。
仍然是天堂。
她整个人松脱,半躺在沙发上,到底是中年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一张脸垮下,也就是半老的徐娘。
生活真残酷。
以玛握住她的手。
“以玛----”她哽咽。
以玛说了几个字:“也只得如此。”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过几天,她可以站起照镜子。
瘦许多,清楚数得出肋骨。
腹上十字伤口已经缝针,打磨,像是新的一样,除非细心,否则不易察觉。

132—133
以玛想出院。
甘姐说:“我与医生讲。”
医生进来,并不多话,看过检查报告,写了时间,叫以玛覆诊,并且推荐她与心理医生详谈。
甘姐说:“我去处理账目。”
医生抬头,“已经付过。”
甘姐立时明白,“呵是。”
这时有人敲房门。
“哟,看是谁来看你,伊安,请进。”
那红发儿站在阳光下好不精神漂亮,但以玛却意外,问甘姐:“你认识他,你叫他到医院?”
甘姐见神色不对,转头对伊安说:“伊安,过来说好,然后帮我们买咖啡。”
伊安走近,“以玛,我十分牵挂你。”
他吻她的手。
甘姐提醒小子,“咖啡。”
他笑着出去。
以玛问:“为什么是他,我让你叫阿满来。”
甘姐轻轻自手袋取出一张字条,交给以玛,果然是她的字迹。
以玛茫然,“是我叫伊安?不,不,是阿满才对,阿满爱我。”
甘姐把她搂在怀里,“你做对了,伊安是好孩子好同学,以玛,阿满只是客人,客人不会与你谈情说爱,客人只会买你最好时间,最盛青春。”
以玛发愣。
“我去替你办出院手续。”
伊安捧着咖啡进来。
甘姐取过喝一口,“足可续命。”

134—135
伊安用吸管喂以玛,他的大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我天天找不到你坐立不安,晚上也睡不着,你遭遇车祸也不告诉我,幸亏甘姐来学校找我。”
车祸?呵是。
他说下去:“甘姐着我替你补课。”
都想到了。
他知道甘姐是什么人吗?
“甘姐说你除出她与另一袁姐,世上已无亲人。”
以玛不禁微笑。
“以玛,从此让我做你司机吧。”
他靠在以玛肩上。
大块头的他嘴角上扬,眼睛眯眯,非常陶醉,这可爱的小男生,不是没有经验,却还天真。
以玛轻轻抚摸他浓密红卷发。
“你瘦多了。”
以玛不出声。
“先养胖你,再吃掉你。”
他抓着以玛手臂作势欲咬。
但,实在太瘦,咬不下去。
以玛更衣后站到伊安身边,才到他耳根,他一只手可以举起她。
回到家,袁姐提着汤水在等。
她说:“以玛我替你搬了家,往上几层,地点大一点,伊安可以伴你。”
以玛无力反对。
打开大门,先看到露台及海,地方宽敞,明亮光洁。
袁姐小心翼翼,“我知你不喜家具杂物,只把你小床及书籍搬上来。”
以玛点点头,“劳驾你们。”

136—137
“有一钟点女佣,每天下午会来收拾。”
甘姐把一大瓶白色玉簪花放在桌上。
“我们走了,有事才联络。”
以玛送到门口。
伊安说:“你看她们多么体贴。”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打开饭盒子,“哟,我最喜猪排(火局)蛋饭。”
他一羹一羹喂以玛吃。
以玛吃不下,他又让她喝汤。
以玛沉沉睡着,她紧握双拳。
伊安收拾碗筷,在露台站一会。
他在老家已有金发蓝眼亲密女友,但此刻他心中已被另一人占据。
正在矛盾,忽然听见以玛呻吟,他给她喝水。
她醒了,他读课文给她听,告诉她,已替她做好习作交上。
晚上,他和衣躺她身边。
他搭着她腰,触手只觉肋骨,她轻轻闪开。
“以玛,我有事向你坦白。”
什么事,他已有未婚妻,可是这样?
“以玛,我的普通话,其实已有相当水准,我的华语程度,可以读李白与苏东坡的诗词。”
以玛发怔。
真想不到愣小子也会故意瞒她。
“过去一年我曾在你时时出现的地方像图书馆与校园等处与你打招呼,你却视若无睹,一直似满怀心事,向同学打听,都说你独来独往,不苟言笑,我只得----以玛,请你包涵。”
以玛看着他鼻梁上俏皮雀斑。

138—139
他有点紧张,“以玛。”
“还有什么秘密?”
“家父已找到办公室,催我北上。”
以玛轻轻说:“这么年轻就如此多秘密,真正少见。”
这是在嘲弄她自己吧。
伊安陪了以玛个多月,她渐渐回复体重。
以玛与他朝夕相处,颇有感情,但是,她已对异性失去欲念,心中尽是恐惧。
好几次,伊安无意光着上身,她碰见了也会侧过头,瞥见他胸膛上橘红色体毛也没有好奇。
伊安把她的手按到他身上不适当部位,她会连忙缩起,脸色突变,一额汗。
伊安只当她害羞,他误会她保守。
他取笑她,“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一日,袁姐电话来找,以玛刚淋完浴,裹着毛巾,伊安敲门,“以玛,电话”,在雾气里,以玛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隐约逼近,手里持刀,举起,插向她胸口。
以玛大叫。
她蹲到墙角,缩成胎儿那样。
伊安惶恐,“是我,以玛,是伊安。”
他伸手去扶她,以玛大踢大叫,一路挣扎。
“以玛,以玛。”
他抱起她走到卧室,她在较明亮的地方看清楚是伊安,清醒过来,掩脸饮泣。
“你怕我?”
“不,不。”
“我们几乎已经同居,你还怕我?”

140—141
“不……”
“你畏惧什么人,可以告诉我否。”
以玛不出声。
“以玛,把你心打开。”
“伊安,是你离去的时候了。”
“你叫我走?”
“你父不住催你,我听到他电话。”
伊安不出声。
“感激你陪伴我,我会努力考试,那样,就报答了你。”
“我还没看懂你这本书。”
“伊安,我不是一本书,我是白纸,没有任何字样。”
“你害怕男人?”
“伊安,陪我出外走走。”
以玛久未见阳光,脸色苍白,在街上她主动搂紧伊安手臂,那红发儿见心爱女子忽冷忽热,十分无奈。
他说:“天气已经和暖。”
满街女子都穿着小衬衣超短裤。
只有以玛,罩一套宽大旧运动衣。
他俩坐在游乐场,伊安买了一个鲜粉红色棉花糖给她,她吃得极高兴。
伊安觉得车祸之后她更加孤僻。
“以玛,我对家父说:可否与朋友一起北上,他说欢迎,他十分开通,你会喜欢他。”
以玛不出声。
她把脸靠在他毛毛的圆润手臂上摩来摩去。
“陪我上京工作。”
以玛凄惶地微笑,“我就快毕业,不能功亏一篑。”

142—143
“我会再恳求你。”
以玛一嘴都吃得黏黏,用袖子抹唇,活脱似脏小孩。
伊安低头看她,心想,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怎样看都可爱。
隔没多久,伊安启程。
甘姐帮他整理行李,她替他添十打八打全棉白色内衣裤,用一只大帆布袋装起,另加各种成药。
伊安最紧张各人的通讯号码。
以玛在一边静静看他,哥加索年轻男子最漂亮,她一直弄不懂他们为何需要那样浓长秀美眉睫,但是她对伊安一无所知,他对她亦然。
蒙骗一个人需要很大力气,以玛精力不足。
最后一夜,以玛邀伊安喝酒。
“伊安,你救了我。”
“以玛,那次车祸是什么一回事?”
以玛叹口气。
她鼓起勇气,坐到他怀中,把手伸进他衬衫。
伊安意外,“啊。”
以玛比他还要高兴,感觉回来了,她已不再对异性恐惧,她缓缓对伊安施展她的功夫,他好不意外,睁大双眼,却又无比享受。
“以玛。”
以玛舌尖轻轻接触他耳窝,他浑身痉挛,这女子,“啊”,他低呼,出奇不意给他肉体与心灵如此欢愉,她永远给他惊喜,“以玛,不要离开我”,他恳求。
以玛搂着他的腰身,年轻魁梧的他腰肢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肉,与中年男子不一样。
以玛呵他胳肢。
他怕痒哎唷哎唷地躲避。

144—145
以玛坐到他腿上。
“以玛,不要离开我。”
这样的良辰也会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都红了。
以玛替他拎起行李,“送你到飞机场。”
伊安呜咽。
“替父亲做好工作,名成利就,来日相见,引以为荣。”
她靠着他背脊。
送完伊安回来,她到小单位床底,取出那只盒子,把里头的纪念品取出看了一会,那是她第一个客人洪君送她的礼物。
以玛把盒子搬到新居床底。
袁姐探望她,发现人去楼空,好不惊奇。
“你放伊安走?”
以玛点点头。
“他很爱惜你,他提升你精神,你大可自私些,多留他一年半载,他也不见得有何损失。”
以玛低头,半晌回答:“我与他没有结果,我不打算说出真相,又不想瞒他,十分辛苦。”
“你怕他知道你身份后不再爱你?”
以玛无奈。
“你真傻,到底年轻,不谙世情,你此刻那么有钱,还怕人不爱你?此刻轮到是你爱人的时候了,要爱谁就爱谁。”
以玛好比醍醐灌顶。
“啊。”
“明白没有?”
以玛垂头,“我也一早如此思疑。”

146—147
“现在你有什么不可爱?那小子在你公寓衣食住行个多月,日夜与你温存作伴,这是他一辈子最温馨的日子,他为什么不爱你?”
袁姐洞悉世情,语音无比凄酸。
张亮与她分手,是嫌她是个包袱吧----父母双亡,没有家底,有个智障妹妹在疗养院,怎样看都是个赔钱女,再标致也无用。
以玛微微笑。
袁姐吐出一口气,“现在,你可以退休了。”
“你们呢,袁姐。”
“我与阿甘怎么退?我们一不能读书,二不能结婚,我俩身后无路,只得继续工作。”
“不愁找不到新人吧。”
“要多少有多少,可是,不知怎地,无论面孔身段多么突出,气质却一个比一个粗糙。”
“客人不会计较。”
“嘿!你真小觑了他们,他们喝香槟懂得挑克鲁格,穿西装拣Z牌,五千美金一小时的女伴,什么不计较!一次把百合打回头,因为不喜欢她二趾比姆趾长。”
以玛不出声。
“他们挑选贤妻时如此严谨,也许就不必出来玩。”
以玛帮她添咖啡。
“以玛,你手上有部小册子吧。”
以玛点头。
“他们都愿把私人通讯号码告诉你,以玛,你了不起。”
以玛打开抽屉,把一本小小黑皮面小册子交到袁姐手中。
“我愿出----与你收买。”
“袁姐,送给你俩。”

148—149
“那怎么可以,这是你的心血结晶。”
以玛把小册子放进袁姐的爱马仕鳄鱼皮手袋。
她岔开话题“袁姐,我病后大掉头发。”
“依旧浓密呀。”
“落去一半。”
两女嗟叹一回,袁姐说:“阿满打锣般找你,我只说你已经回乡,雷先生与孙先生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把大珊与小珊介绍给他,他嫌两姐妹不专心,一边嚼口香糖----”
以玛不禁笑出声。
“这班女孩子不知怎么教育才好!”
袁姐苦水满腔。
“单是一个魁格名单网址就抢掉我多少生意,还有其他伴游社女职员:一身横肉,指甲捆黑边,嘴藐藐嘲笑我们作风过时,由此可知,任何行业都得不停更新转变,否则终受淘汰,阿姆斯特丹那样著名的窗户红灯区也会结业,那些古意盎然的建筑物改装为酒吧。”
隔一会,以玛说:“袁姐,下星期我毕业了。”
“我与阿甘一定要来参加你的毕业礼。”
“十分沉闷,逐个学系唱名,排队鱼贯一个个上台领一卷白纸,毕业等于失业。”
她们还是准时到大学堂观礼。
这样见多识广,阅历惊人的女子,看到学子穿着长袍走过身边,也生起艳羡之心。
“这才是天堂。”
“会不会你看他好,他也看你好?”
“以玛在哪里?”
“她在礼堂后厢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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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
“我去找她,你,你霸个好位子准备拍照。“
她们像其他所有家长一样,兴奋雀跃,像是比她们自己领奖还要快乐。
两个姐姐穿戴化妆合时,明艳照人,男家长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哥德建筑大堂响起风琴,袁姐感慨万千,她也不是不喜读书,惜为环境所限。
王以玛出身与她想若,却可以坚持到今日,有志者事竟成,她暗暗佩服小以,能吃苦,够耐劳。
阿甘坐到她身边。
“来了来了。”
她们看到以玛缓缓上台,目光找到两个姐姐,轻轻朝她们摆手。
袁姐忽然哽咽。
阿甘轻声说:“这是怎么了,今日高兴还来不及,你一流泪,我也会忍不住哭。”
袁姐说“阿甘,人是有命的吧。”
“性格控制命运。”
“没想到容貌水一样的以玛如此坚强。”
阿甘怕她越讲越伤心,悄悄说:“你看到这些男生没有,一个比一个英俊。”
袁姐说:“他们老说今日少女身段比上一代不知好几多,少男何尝不是,起码比中年汉高六吋,胳膊是胳膊,腰是腰,我们年轻时的男朋友,哪里比得上,他们连皮肤头发都漂亮得多,也懂得穿衣打扮之道。”
“笑。”
“什么?”
“他们会笑,双眼眯眯,认真可爱。”
袁姐叹口气,“转眼我们已成中年——”
甘姐举起摄录影机对牢以玛拍摄。

152-3
“——我们年轻之际只懂得找归宿,不知寻欢作乐,成为今日最大遗憾,原来我们就是自身的归宿。”
“快到校园去拍照,叫司机把花带来。”
她们两人走到校园,又为以玛拍摄。
司机捧来硕大花束,由各种藕色香花入牡丹玫瑰玉簪,美不胜收,好几个女同学前来借花拍照。
以玛不卑不亢,淡淡微笑。
“高兴吗?”
“还好,了件心事。”
袁姐说:“以后,你晋升白领。”
甘姐说:“我做过办公室,无经验八千,有资历万二,男同事手毛毛,女同事嘴藐藐,并不见得高贵。”
以玛忽然哈哈笑起,嘴角有点歪,却拥有不一般韵味。
她两只手臂各挽一个姐姐,准备离去。
却有男同学走进,与姐姐们搭讪。
最奇是袁姐与甘姐对这些小男生和颜悦色,不知多友善。
有同学问以玛,“可会到外国走走?”
以玛惆怅,“我在外国并无亲友。”
“无须熟人,一个人到处逛也有去,全世界都可以结识新朋友,以玛,你胆子小。”
以玛微笑,“你们去何处?”
“我将到欧洲逛酒乡。”
“啊,那是南欧。”
“治强与绍卿去看堡垒。”
“一定要妥善纪录。”
“燮坤去全世界观火山。”

154-5
“哗,羡煞旁人。”
“以玛,你家境富裕,你比谁都有资格周游列国。”
以玛张大眼。
在同学眼中,她是一个胆怯的富家女!
同学咭咭笑,“到四十多岁,我最想去寻回所有旧情人见面。”
以玛见她那么天真,不禁陪笑。
片刻同学亲友找她合照,她走开。
咦,两个姐姐呢。
在停车场,以玛看到她们与一陌生女子说话。
只见甘姐垂着头,刚才的兴高采烈一扫而空,她脸如土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玛走近,袁姐连忙隔开她。
那陌生女子立刻出事警章。
以玛脱口问:“什么事?”
女警出示一张照片,“你可认得这个女子?”
袁姐挡开,“不关她事。”
但以玛眼快,已经看到内容,她用手接过照片,呆若木鸡,双足如插在冰水里。
照片是一张遗照。
一个年轻已无生命迹象的女子紧闭双眼,全脸青紫,嘴唇灰黑。
那是孔照。
以玛不能说话。
女警说:“她手袋里除出身份证与二十七元四角,只有一张天堂导游社的名片,职员说你们在大学堂,我一路寻上来。”
袁姐回答:“该名女子一年前已经离开本公司。”
“她在旅馆自杀身亡,遗体无人认领,你们可愿替她殓葬?”

156-7
甘姐难过得说不出话,“我不能够做这件事,我体力不能承担。”
女警嗒然,“那么,只能由我办认领手续,让市政府负责费用。”
这时,以玛忽然听见她自己说:“我去,我认领她。”
甘姐阻拦:“以玛——”
“我去。”
以玛脱下袍子与四方帽子,交给袁姐。
警员说:“我姓冯,请跟我来。”
以玛把姓名告诉她。
“王小姐,对于你的一起,我代当事人感谢你。”
以玛一怔,“但是你并不认识她。”
“警队也讲义气。”
以玛点点头。
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腌臢的事,以玛不怪上了年纪大袁姐与甘姐不愿承担。
“你今日毕业?”
“是。”
“恭喜。”
“谢谢。”
“你如何与当事人认识?”冯警员纳罕。
以玛并不讳言,“我与她是同事,但我们不熟,上次见她,已有年余。”
“她过量注射药物,旅馆管理员开门进去,她已失救。”
“可有留下片言只字。”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以玛不再说话。
她人生观一次又一次受到悲剧打击,却变得更豁达磊落。
冯警员带着她办妥一切手续。
以玛要求见孔照最后一面。

158-9
“这里。”
隔着玻璃,她看到孔照像恐怖片中黑白剧照似面孔。
啊,曾经是明艳照人活色生香的美人儿。
她那嘟起的樱唇,连以玛都想尝一口。
以玛轻轻说:“他朝吾体也相同。”
冯警员一听,忽然抽噎。
以玛调转头安慰她,“快别难过,你人聪明兼有慈悲之心,在警队前途未可限量,千万不要公私混在一起,那样你会精神受损。”
“是,是。”
她侧过头抹去眼泪。
以玛回到家中,发觉双手簌簌发抖。
她奋力帮孔照办妥后事,真奇怪,孔照一个亲友也无,一切由以玛作主。
王以玛迄今已经驾轻就熟,叫她办婚礼她反而有困难。
过几日她回到公司,发觉职员正在收拾杂物,像是要卷铺盖。
“怎么了?”
“袁姐决定休假。”
“公司结束?”
“暂停营业,最近发生许多事,唐心你受伤,而——袁姐说她睡不着觉,精神衰弱,需要长期看医生。”
以玛嗒然。
“袁姐说先放我们六个月有薪假,再另行通知,不会亏欠我们,袁姐一向待我们妥当,解散亦会安排我们去处,但我不舍得这里:怎样再回到超级市场领最低工资呢。”
正在这时,袁姐回转,亲亲责备职员,“你有事没事两车子话,烦四人。”
职员退下。
“以玛,你怎么来了。”
160-1
“袁姐,打算休假?”
“唉,意兴阑珊,到底这是夜间职业,见不得光。”
以玛让袁姐坐下,缓缓按摩她双肩。
“你说呢。”
“写字楼也该重新装修,你看,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线条。”
“嘿,依你说,该怎么做?”
以玛答:“我不懂设计,但是,样子书都将环保,用再造木做地板家具之类。”
“啊,环保天堂。”
“窗台上可种一排草,绿化空间。”
“我与阿甘心想,衣食足知荣辱,我俩想转行。”
“开角落咖啡店,抑或街坊杂货?”
“太小觑我俩。”
“时装店、公关公司、首饰百货……”
袁姐叹口气,搔搔头。
这时有人敲门。
袁姐提高声音,“进来。”
一个少女轻轻走进,真是人好看,声音也跟着动听:“请问,是否聘人?”
袁姐以玛怔住,她俩是专家,当然知道上门来的亮丽少女是个人才。
袁姐连忙答:“我们休业,不再聘人。”
少女好不失望,“啊。”
袁姐轻声问:“你知道我们是导游公司吗。”
少女回答:“明白。”
“你等钱用?”
她点点头。
“何种费用?”

162-3
“下学期学费。”
“有证明否?”
少女出示一封信,是工专时装设计系追讨学费的警告信,学生名字胡小娃,十八岁。
袁姐发牢骚:“什么有教无类,全世界统统向钱看。”
她打开支票薄,照学校名字写了银额,交给少女。
胡小娃接过,跟着说:“还欠生活费。”
连以玛都笑出声,这小娃有趣,把导游社党慈善机关。
少女大胆问:“你们两个是妈妈生?”
袁姐一本正经回答:“不,这不是夜总会,也并非酒吧。”
以玛问:“家里有事?”
“我是领养儿,养父母待我不坏,但不希望我升学,他们叫我到香烟店帮忙。”
以玛说:“当务之急,你先去缴清学费保留学位,其余慢慢想办法。”
“我几时上班?”
袁姐答:“我们不再营业。”
少女失望。
以玛缓缓说:“你必须知道,每一行都有它的难处。”
“明白。”
袁姐说:“这是我们名片,将来再联络。”
“这张支票——”
“别担心,有机会才摊还。”
胡小娃再三道谢才告辞。
以玛在她身后称赞:“多漂亮。”
“确实可以打八十九分,但你,以玛,你不一样。”
“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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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枝独秀,与众不同,你在晚间出现,使人忍不住看看你身边有无两朵will-o’-the-wisp般阴火跟随。“
以玛笑不出,呵,说她像幽灵。
“况且,那少女太过聪明外露,不讨人欢喜。”
以玛点点头。
“昨夜我与阿甘听五十年代老歌,觉得这首你会喜欢。”
袁姐开启手提电话。
以玛听到一个女生天真娇嗔地唱:“早上给我糖果,中午别忘糖果,晚上也要糖果,请你做我的糖果,亲爱的,永远爱我——”
以玛本来在喝咖啡,听见如此白痴迟钝歌词,笑得把一口咖啡喷出。
“我的天,”以玛咳嗽,“这么跛的字句,跛得要用拐杖,真没想到时代曲歌词都走过那么遥远的路,今日进步合理得多了。”
袁姐却说:“糖果,唐心,那是你。”
“才怪。”
袁姐怅惘,“彼时少女还有憧憬,今日少女只懂得要钱。”
“能怪她们吗,梦也该做醒了。”
“以玛,你也是少女。”
“我?”以玛哈哈大笑。
过两日,她到校务处取信。
职员与她打招呼:“王同学,找到工作没有?”
她摇摇头。
“大家见你美貌,一直觉得会有星探在路上拉住你‘小姐,你愿意做明星吗’。”
以玛微笑,光是在班上最漂亮并不够资格做明星,当演员要有演戏天分,且要全世界惊艳。
“你打算升学?读法律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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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沉吟,她最怕考试。
“不过,你不爱说话,这样吧,游学如何,不用考试,最近经济不景,许多著名大学都收录旁听生,当然,不设文凭,但是也没有负担,学费倒是一大笔,剑桥你知道?回来可以对朋友吹牛。”
可惜,以玛没有那样的朋友。
“或者,到塔斯肯尼学法语,绘画及烹饪。”
以玛也踌躇,这三样都是学问,能够一起学习吗。
年轻的校务处职员甚多建议:“要不,到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海边游玩。”
以玛轻轻说:“我没有男朋友。”
“啊。”
一个人到欧洲干什么。
假使有亲密男友,又何用去那么远。
职员说:“我也很遗憾从来没有在巴黎春季的黄昏街头与爱人亲吻。”
以玛无言。
职员耸肩。
王以玛一直忧心忡忡要为生活奔波,怎么会有心情在街角偷偷拍男友肩膀,待他转过身子,踮起脚轻轻吻他嘴唇。
虽然仍然年轻,以玛已经不再做这种绮梦。
她是一个按时收费服务的女郎,这些奢侈,与她无缘。
她悄悄叹气。
因怕无聊才读书的她终于决定报读英语文学硕士。
职员悄悄说:“系主任安德森博士甚为英俊。”
以玛微笑。
职员交她一大叠信件。
其中有植锐的问候,并无怨言,只是指出以玛所有通讯号码均属虚设。以玛心里感触,很想冲动地回覆,但她又足够自制能力:永无重点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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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作甚。
她趁空档置些衣服准备开学用。
袁姐一向对她妆扮甚为关注,叫她到指定店家选购。
那日,她背着一只袁姐所赠背囊,店员一见是本店最新限量产品,眉开眼笑迎向贵宾。
以玛看到衣物价码,只觉奇贵无比,正在踌躇,有人轻轻说:“请问你这背囊在什么地方购买。”
以玛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皮子雪白,十分娇纵的样子,此刻却不耻下问,脸上露出殷切之情。
以玛不知如何回答。
店员前来帮忙,“这只背囊,本市只有三只,一早已被订购,这一只是本店熟客袁小姐所有。”
一只手袋都有如许高深学问。
那女子露出失望神情。
以玛觉得好笑。
年轻女子不死心,问以玛:“可否转让?”
以玛对店员说:“已经用过几次。”
女子说:“我不介意,原价,可以吗?”
她的手搭在以玛背囊上,志在必得。
店员答:“这位王小姐可以退货,由你再次照价购买,不设退款,但可换取其他货物。”
以玛把背囊里杂物通通倒出,那女子喜极雀跃,“巴黎都没有!王小姐你成人之美。”
她欢欣取过手袋跳到男朋友身边,与他耳语。
以玛看到那憨男友,心想:以后,你有得苦吃,正在窃笑,忽觉得那男子眼熟,停睛细看,呵,是他,是张亮,以玛怔住。

錄入: 阿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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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女友却不是从前那个。
只见他取出信用卡交店员,一边向王以玛点头示意致谢。
他没把她认出来。
以玛把杂物丢进纸袋,离开名店。
那女子追上再三道谢。
以玛说:“别客气,你付足价钱。”
他不认得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妆扮与前大大不同,可能,是因为她此刻信心十足,但以玛不希望是为着一支叫人敬畏的名牌手袋,张亮不敢认人。
以码低头走到街上,长叹一声。
她已无心购物,打道回府。
一连好几晚,她一瞌上双眼,变看到张亮的面孔越来越蠢,终于,变成一只猿猴那样,不住吼叫。
最令人惆怅的是,猿猴往往活得最好,他们没有终身配偶,吃饱之后,不住交配,把因子散播下一代。
开学了。
以玛坐在最后一排。
她打量异性,男同学也端详她。
全班一百二十多名学生,没有谁值得多看一眼,而传说中英俊的安德烈教授,已经戴着老花镜,即使穿着衣服,也知道他的肌肉已经松弛。
她戴着一顶帽子穿宽松运动服在后排做笔记。
仍然有男同学与她打招呼,见多识广的以码只是低头微笑不语。
她颇享受这种清单平和寂寞日子,此刻,要及时交功课也不必劳驾男朋友,互联网上不知多少枪手,稿费一向不贵。
不过以玛情愿笨拙但独家的发表她个人意见。
大约过了三个月,第一次期考已经结束,袁姐急召以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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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来公司帮眼。”
“我……”
“ 帮我俩筛选新职员。”
以玛意外,“啊,又准备营业?”
“想来想去,还是每天到办公室有个细艺,否则,每天早上,不知何去何从。”
“我马上来。”
“感谢你,以玛。”
以玛自嘲:升职做人事部经理了。
到达公司,她好不意外。
只见旧址正在大肆装修,袁姐分明打算扩张营业,把比邻单位打通,写字楼比从前大一倍,正中摆着一张原木大写字台,边缘粗糙,像一棵大树砍成一半,铺下平放当台面。
以玛爱不释手。
袁姐出来打招呼:“以码,过来这边看应征人选。”
她打开私人电脑。
“啊?!”
以玛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以致额前凸出皱纹。
照片里全是英俊年轻赤裸上身的男子。
她看向袁姐。
甘姐这时斟上咖啡,“是,以码,我们该做女士生意。”
以玛呵哈一声。
袁姐轻轻说:“新店启业,只招呼女宾,我们想过:第一,女士们也需要服务,第二,男职员若有闪失,那是他们活该。”
以玛笑得打跌。
袁姐又说:“但是,我自十二岁开始,就已知对男性没有兴趣,我不知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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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最够吸引,所以要借你眼力。”
甘姐说:“我与阿袁在一起已有二十年,以玛,靠你的法眼了。”
以玛问:“一共多少人应征?”
“三百余名,已有人陆续报名,我们已做好初选,这里一共三十人,我想,初步,十五名员工已经足够。”
甘姐说:“以玛,照你看,可会蚀本?”
“客似云来。”
“以玛,你这样乐观。”
以玛说:“试想想,连我都厌倦约会:互相试探,调情,勾引……为什么呢,浪费精力时间,他愿意了,又不知下次还来不来,他若拒绝,女性心灵弱小,难免受到若干伤害,开头明明洒脱,日久生情,人非草木,又变得拖拖拉拉,痴缠不已……”
袁姐赞叹,“语气老到。”
以玛继续:“来了怕他不走,走了又怕他不来……都不用做正经事了,今日,学堂里工程系与生物系的女生比男生多,谁有空寻寻觅觅,有就有,没有拉倒,但在这空挡里,如果还向往他们强壮体格,就会到天堂来。”
袁姐大笑,“可要更名?”
“天堂,就是天堂。”
那几天以玛留在公司工作到深夜。
装修工人一直在旁相伴,不停敲打钉。
选男生不同选女生,条件更苛刻。
除出卖相漂亮,到底也讲实力。
周末一早,以玛又回到公司。
甘姐买回咖啡招待装修工人,看到爱将,笑问:“你也不用废寝忘食,不眠不休。”
以码回答:“这里最后十个名字,你可以开始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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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男子。”
以玛讪讪承认:“是。”
甘姐过来一看,“咦,全是西人,以玛,你有偏见,你的标准如何?”
“第一,要年轻,但又不能太小,二十五至三十五岁。”
“这点我赞成,第二点呢?”
“体格比例要好看,宽肩胳,细腰,长腿。”
甘姐咕咕笑,“以玛,你口气象男人。”
以玛耸耸肩,“五官要细致,带点秀气,不可猥琐鬼祟,眼睛要闪亮有神。”
“你说得对,可也不能完全是外国人。”
“我喜欢欧洲男子,他们好像生下就为着玩,懒洋洋,漫无目的,得到玫瑰与葡萄酒已经够高兴。”
“你得加几个东方男人。”
“那么,排这个韩国青年吧。”
“他正职是什么?”
“运动员,筹取费用参加比赛。”
“何种运动?”
“游泳。”
“以玛,如何面试?”
以玛忽然笑,摊摊手,“光用眼力已经足够。”
“这是一个难题,你与阿袁捱义气吧。“
“不,你与袁姐是老板娘,应由你俩出席。“
“以玛……“
以玛笑不可抑。“我还想活着出门回学校呢。“
甘姐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也微微笑。
以玛看着新办公室完成装饰,设计师是高手:简单,中性,运用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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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木材及许多拆剩建筑材料:哥林多式大柱由欧洲古董市场运返,私人办公室门是塔里岛手雕作品……美不胜收。
袁姐聘请摄影名师替旗下职员拍摄造型照。
以玛偷偷参观,袁姐一本正经像是在开班授课,以玛觉得好笑有趣。
——“最重要是什么?”
“安全套,千万不要只带一个,要预备整盒。”
接着,像所有机构人事部经理,她请他们去做健康检查。
那天袁姐对以玛说:“你的健康报告出来,情况良好,但心理医生抱怨你一发,每次去到,
在卧榻睡上一觉,时间到了便笑笑离去。”
“那是最佳心理治疗。”
“有一次在梦中叫妈妈。”
是吗,以玛不自觉。
袁姐恻然,黯然低头。
“以玛,你不如速速嫁人,养几个孩子,我最大梦想是与起码三名胖胖初生婴躺一床,逗
他们嬉笑。”
“这个梦想十分突兀,需要弗洛伊德解答。”
袁姐说:“九月可以启业,我们会在互联网上发表广告。”
两个主持人做事低调,以玛只见过其中一两个男生。
他们打扮时髦如时装模特儿,高大英俊,斯文有礼,笑容可亲,全是打扮无懈可击,西服
非常窄身,坐下时为礼貌起见,双手要放在身前。
一日,甘姐向以玛出示预约名单。
哗,二十张纸,密密麻麻,不过以玛已经猜到都会的确有那么多寂寞的心。
一个星期三,活该有事,以玛发觉她把一枚电脑手指忘在公司抽屉,没有这管钥匙,打不
进学校电脑,她得赶回去取。
回南天气,墙壁已经淌水,天又阴雨,不知怎地,大堂没开灯。
以玛一进门就听见抽湿机忙碌扎扎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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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陌生年轻男子大模斯样坐在深棕色真皮安乐椅上。
以玛看到他完全愣住。
以玛见过那么多异性,从未认识一个像他那样全身似写满性感两字的男子,他不似东方人,
深棕色长发带着几丝金光,双眉两眼活脱像一支猎鹰,炯炯有神,晶光闪闪,瞪劳以玛看。
以玛好不畏惧,坐到他对面,放下书包。
那男子打扮不羁,留着一脸胡子渣,长发居然用一支头箍勒到耳后,烂布衫布裤,一双破
球鞋,咳嗽尽管如此不修边幅,他的脸容仍然秀美,丰满嘴唇似笑非笑。
也许,知道长得太漂亮,故此衣着特别疏懒,以免人家误会他女性化。
以玛像触电一般,与他对望,似小孩玩不眨眼游戏,谁先眨眼,谁叫做输。
以玛呼吸有点急促。
他是什么人。
他也来应征?
大堂内气氛越来越紧张,绷得没有余地。
忽然之间,那英伟的年轻人站起,迅速脱下外套,扔在脚下示威,又坐下。
不知怎地,以玛接受他挑衅,她也霍地站立,剥下外衣,只剩两件棉衫。
他盯着她看,目光炙炙,他不相信她是真人,五官别致与身段比例,都似东洋动画里美女
造型,好看到这样,就有鬼魅影子。
她双眼狭长,眼睑藏在折痕内,眼珠圆大一如婴儿,皮肤皎白,手足细长,坐与立,四肢
似无处安放。
他想脱口问:你是谁?
但他以动作代替语言,他再次起身,把衬衫脱下,这时,他身上只剩下背心汗衣,举手之际,露出腋窝,与大篷汗毛。
呵,以玛呆视,这样深厚的肢窝,可以供女伴的脸埋进一夜。
她从未见过那么性感的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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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站起,也脱下衬衫。
这时,她只剩下小小极薄胸衣,半透明可以看到轮廓,以玛双手撑腰,挺胸示威。
他索性把背心剥下。
只见他健美太阳棕胸上体毛像一层雾般密布。
下一步该怎样?
正在这时,大门嘭一声推开,甘姐走进,看到一对年轻男女脱至半裸僵持,“哗”地一声。
“喂喂喂!这是干什么,大庭广众,衣冠不整,快穿上衣服!你俩几岁?”
以玛即时披上外套。
那年轻男子趋前:“Hi mom.”
他亲吻甘姐额角。
Mom,妈妈?
以玛几疑听错。
甘姐的儿子?以玛从未听说她有那么大的儿子。
甘姐说:“我给那么介绍:这是我儿子璜卡洛斯,他一直住在西班牙标堡,他任室内设计,这间写字楼是他工作,璜,这是我的助手以玛。”
呵原来是中西混血儿,怪不得拥有如此特别外形。
“你们斗什么气?璜卡洛斯,你越来越长进了,与女性比赛脱衣。”
袁姐进来听说嘻嘻笑,“以玛不一定吃亏啊。”
以玛找到她的电脑手指,打算离去。
但璜卡洛斯挡住她去路,他伸手替她外套扣好纽扣,但是双眼不与她接触,然后走开与他母亲说话。
以玛问袁姐:“甘姐有儿子?”
“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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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是西班牙人?”
“男友也是中西混种,她年幼无知,在天主教国家把孩子生下。”
“幸亏如此,你看他多英俊。”
袁姐好笑,“在你们眼中,最要紧是皮相漂亮。”
以玛的心仍然咚咚跳,“他真性感。”
“那也不用斗除衫。”
以玛怅惘,“他是强敌。”
“你们若能成为朋友,也可作伴。”
“他知否甘姐的职业?”
“阿甘不觉值得隐瞒。”
“真好。”
“以玛,他是个浪荡子。”
以玛自嘲,“我一早值得没有人配得起我。”
“你应找个殷实的读书人,嫁到外国。”
“然后努力在三年内闷死自己。”
“这次多谢你帮忙。”
“导游社是否一个金矿?”
“上月营业额计实八十万美元。”
“啊。”
“陪我喝杯咖啡。”
但以玛要赶返学校。
上课有点心不在焉,身边男生都变得面目模糊,面孔像胡乱搓揉的面粉团,粗心捏出眼耳口鼻,毫无性感。
以玛吃惊,开始警惕,这不是好事,不能把感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璜卡洛斯,或是其他人。
但以玛还是忍不住到办公室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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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不作特别打扮,光是小汗衫小外套牛仔裤。
璜的衣着与以玛十分相似,只是裤子更烂,破洞大如膝盖。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甘姐帮他修短卷发。
看到以玛端着一盘咖啡与松饼进来,他意外,立刻垂下明亮炙热目光,不敢正视,大概是怕人说他故意卖弄性感延伸。
片刻头发已经剪短,他爬到梯上指示工人挂上一盏长条型黑色水晶玻璃灯,最后一个程序,之后,装修完成,他不知何去何从,可能回到西班牙继续跟父亲生活。
以玛悄悄偷窥那美男子。
甘姐走近抱怨:“自十五岁起,就有女生在他房间厮混,她们喜欢抱住他腰,吻他眉毛,这么些年,也不见他双眉掉光。”
以玛暗笑。
“少女都爱他美貌,但我只觉得他唯有一双眼睛略为可观,少女幼稚,呵他眼
睛嘴唇肩膀真迷人……可是,你会不会嫁给眼睛或他任何一种器官?少女最糊涂。”
以玛悄悄笑。
甘姐私人办公室内有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子正在翻阅照片簿,她心不在焉,眼睛一种飘向璜卡洛斯。
看完照片簿甘姐上去轻轻听指示。
那位女士用芊芊尾指指向璜卡洛斯。
甘姐十分意外,低声向她解释。
这时璜站长梯顶格,伸直强壮手臂拨弄电线,他的低腰裤坠下,可以清晰看到肚脐四周体毛像一个S字盘旋。
以玛忽觉腋下冒汗,她转移目光。
那位女士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甘姐轻笑,“或许你有家居需要装修,我可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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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答:“我有八间房子,分布世界各地,可是,我不需要装修师傅,我不想交友,更不
想恋爱,我只想在寂寞十分,没有牵挂地享受片刻温柔,已经心足,像看到美丽白牡丹,
只欲掬起花瓣深深闻一下香味,于愿已足,又可以活下去。”
以玛听到那样的心声,不觉神驰。
真难得她与她的思念完全相同当中可隔着足足二十年,以玛也只不过想摩挲他须根,吻他
蔷薇色丰唇,她没有意向与他长久生活。
故此以玛只会远远注目。
她检查过每一台电脑,啰嗦完毕,静静离去。
在电梯大堂猛一转身,却发觉璜卡洛斯只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一尺。
他在嗅她的体息。
如此色迷迷,叫以玛意外。
她急急退后三步,凝视他,眼神充满爱慕。
甘姐缓缓走出来看着两个年轻人。
袁姐自升降机里走出,不禁诧异,“这是干什么,你眼看我眼,去,去喝杯咖啡,去跳舞,
你俩已获得批准。”
以玛一声不响,推开太平梯门,自楼梯走下。
可是璜卡洛斯在楼梯出口等她。
两人又对望一会。
像是不明白怎么在世间芸芸众生中二人居然有缘邂逅。
他们一前一后在街上漫步。
走过市区,人挤人,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保护她。
过一会他把她手放在唇边摩挲。
以玛缩手。
她想说:你不认识我,我不想结交男友,也不愿恋爱。
终于,走得脚软,她躲进冰激凌小店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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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2010-2-26 8:40:05
錄入: 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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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跟着她进里。
他的目光有点凄苦,茫然不知英俊倜倘的自己怎么会跟着一个女子走到这么远。
他的电话响,他听一会,把电话交给以玛。
对方是袁姐:“以玛,今晚一起到青竹吃台菜,你不是爱蚵仔煎吗,七时,璜会接你,穿齐整些。”
“我——”
“届时见。”
璜低下头,浓长睫毛足足一寸长三寸宽。
以玛要费好大的劲才忍住不去触摸他鬈曲鬓脚。
他送她回家,指指手表,也不用说话,表示七时来接。
以玛回到室内发觉出了一身汗。
她急急沐浴。
在衣柜里找到一袭乔其纱裙子,她套上,除下,又再穿上。
象读书时初初约会小男友一般。
半响,她落寞地坐在床角。
已经经历太多,还老着脸皮约会,不知过不过得了自己那关。
而她那个行业,曾有行家说过,好比纹身,墨水深蚀肌肤,日后即使尽力洗脱,始终有一个影渍,时时提醒事主,曾经轻视灵魂。
这是一项堕落的职业,无论怎样开脱,也难以自圆其说。
所以,要象袁姐甘姐那样,只字不提。
他们在餐厅小房间里吃饭,似一般家庭聚会,闲谈家常。
袁姐与甘姐穿着得体衣饰,说也奇怪,三个女子全挑深浅不同的铁灰色,也许已觉得生活中没有黑白,只剩各种程度的灰色。
璜不会叫菜,他说:“有一种小小青菜,从前是猪食,可是嫩叶炒来别有种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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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不出声,她知道那是瓮菜。
她不是一个挑剔的人,一向桌上有什么吃什么,得到什么尽量利用得最好。
她坐在一角,在餐厅那样苛刻的顶灯下,照样肤光如雪,明艳照人。
人客经过她们房间,在纸门缝瞄到她三分脸,忍不住在偷偷看。
——“是哪个明星?”问侍应。
侍应只得把纸门拉严一点。
璜忙着替她们布菜。
袁姐闲闲问:“璜,这次来打算留多久。”
“我无所谓。”
“不如留在本市创业。”
他不出声。
“本市居民渐渐也长了品味。”
甘姐嗤一声笑,“他习惯南欧悠闲神仙般生涯,他们疏懒豁达,不爱什么,

也不恨什么,但嗜好多多,红酒一瓶,半条鱼,几块面包,可过一天,太阳好晒日光,下雨则尝风景,不知多开心。”
以玛微笑,甘姐应当知道,她嫁过当地人。
以玛看着甘姐,双眼有问号。
甘姐苦笑,“我为什么没留下?当然因为伤透了心,我在旅行社每周工作七天,带队逛名胜,走得双脚抽筋,赚取生活养家,可是卡洛斯做过什么?他四处勾搭女人!一犯再犯,不可饶恕。”
袁姐把手按在她肩上,劝她息怒。
甘姐喝一口啤酒消气,“我们不说这个,越讲越气,反正男人统统是AH。”
璜低声抗议:“喂喂喂。”
所以导游社会得发财。
袁姐说:“璜幼时十分可爱吧。”
璜取出手电,让袁姐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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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瞥见,忍不住咧嘴笑,她从来未见过那样胖的婴儿,手臂肥肉一截截,全身光脱,伏在席上,嘻嘻笑,可爱得难以形容。
袁姐也笑,“唉呀。”
还有一张是他中学时踢足球拍摄,已经象今日般英伟。
袁姐问:“以玛,你可有童年照片?”
以玛摇头,她没有童年,何来童年照片。
袁姐很高兴,多喝一点,觉得不适,掩住胸口。
以玛机灵,立刻向侍者要塑胶袋,袁姐呕吐。
甘姐扶她到卫生间。
以玛追上。
“要不要看医生?”
甘姐说:“我先送她回家,你们不必慌张。”
袁姐有点喘息,“对不起。”
这时司机已经在外边等。
袁姐说:“你们年轻人且逛逛夜市。”
她俩上车。
以玛与璜目送车子远去。
两人仍然无话,亦不觉扫兴,深知有聚必有散。
在街上逛一会,看到半醉年轻男女拥吻。
以玛也喜亲吻,贪其感觉良好。
她第一个对象是张亮,时时与他躲在公众图书馆最深一角,吻了又吻。
诚如甘姐所说,他也是一个AH,可是亲吻记忆仍然美好。
以玛忍不住,握住璜的衣领,把他扯近,仰起头,把唇压在他嘴上。
璜意外,但已接触到伊人樱唇,那是人类感觉神经最密集之处,璜象遇到磁石一般,不能自己,他举起双臂表示清白,以玛拉他一只手放她腰上,另一只手紧握住他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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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似磁石般摄住不知多久。
他没猜到她如许热情。
以玛把脸埋在他厚实胸前,小脸左右钻动,似一只小动物要钻进洞穴。
璜卡洛斯一颗心忐忑,被她融化。
他的下巴在她眉宇轻轻扫过。
他 忽然说话,声音是那么动听,英语带着西语口音:“卜狄伦有首歌,叫‘那不是我,宝贝’,歌词说:假使你在找一个每次你跌倒他都会扶住你的人,Baba,那 不是我,假如你在找一个每日带回鲜花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那不是我,不,不,不,那不是我,宝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以玛不禁微笑。
璜好不坦率。
“那么,你可以奉献什么?”
璜还是每一次听到这女子出声,意外是她的声音并不如她长相稚嫩,她的声
线是中音,略带鼻音,好不性感。
“叫你快乐。”
以玛颔首,“那也足够。”
“我就住附近,你可要到舍下小坐?”
“不,谢谢。”
“只半小时车程。”
那叫附近?
以玛轻轻说:“我想问候袁姐。”
璜诧异,“你与她有真感情?”
由此可知,以玛的事,他全知道。
那只有更加好。
以玛不想回答,说是社交礼貌呢,她不免太过多礼,其实她也知道,她已把她们当做朋友,以玛身边,一个亲友也无,她也渴望有精神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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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不否认也不承认。
以玛轻轻说:“再见。”
她扬手叫一部车回家。
返到寓所发觉电脑有留言,血红大字:“王以玛同学注意,截至今日十三号星期一,你欠家课三篇,方能取得段考及格分数,请于四十八小时内,即星期三上午十时前将功课电邮下述邮箱,该三篇功课题目分别是——”
以玛蜷缩在沙发上发呆。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间都想与母妹同聚。
同学们辛劳做好功课是为着安慰父母,或是取得长辈奖品如跑车欧游之类,她为什么,谁来看她是否出息或扭转命运。
都说成年人无论做什么都应为着自己,她最希望是此刻,马上,见到亡母。
以玛深深叹口气。
过不知多久,终于起来做一壶咖啡,坐在写字台前开始撰写功课。这一写便是天亮。
中午时分她问候袁姐,甘姐来应,“她略觉疲倦,你可以放心。”
“公司已开始营业否?”
“已经低调启业。”
这一行,实在不宜扰攘。
“璜可在你处?”
以玛答:“不在。”
“他就住在你楼下。”
“什么?”
“整幢出租公寓都属阿袁,她是业主。”
以玛无休止没想到袁姐如此富有。
“我叫璜给你送午点。”
“我正赶功课。”

200-201
“以玛,这功课做做也多年了,你是向谁交代呢,你迄今也应知道,一个女子幸福与否,实与学问无关,要做生意,也不是自课本学得会,你不如到天堂做我助手,我必把我所知传授。”
以玛感动。
她岔开话题,“璜卡洛斯幼时真正可爱。”
甘姐笑,“阿姨婶婶见到他都忍不住亲吻。”
聊一会,“你忙功课吧。”
以玛先写出一篇。
这时,璜卡洛斯敲门。
“嘿,原来你住我楼上。”
他手持正宗石炉烤意大利薄饼。
“你在做功课?现在还有人亲手写作?这是专门人材的生意,什么题目都买得到,你莫坏了规矩,来,我帮你把题目键入,要什么有什么。”
“剽窃会被开除。”
“专为你一人而写,又不是公开作品,无可能有人知晓。”
他在电脑前坐下,胸有成竹,一早已有电邮地址,打入题目,议价,立刻用信用卡把银码过户。
哗,他是专家老手。
以玛骇笑,“内容呢?”
“文字怎可任意传送,我们到旺区某茶厅收件。”
他拉着以玛手便出门。
在门口停车场,发生一件事。
有一男一女正下车,那女子约三十岁左右,打扮入时,她心急,没待男伴开车门,自行下车,刚站稳,一抬头,忽然看到璜卡洛斯。
电光石火间,她似灵魂出窍,张大双眼嘴巴,毫不掩饰她惊艳之情。
女子晕头转向,脚踢到一块石子,忽然失去平衡,竟仆倒在地,双手支撑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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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手掌擦泪,雪雪叫痛。
她的男伴立刻扶起她,低声斥责:“你怎么了,走路不带眼,小心。”
以玛好笑,女子双眼看到别处才真。
接着,男子望着以玛,也自发愣。
以玛拉着璜连忙上车。
也不止是她一个人,世人均好色,唉。
到达小茶店,只见人山人海,食物定美味,他们轮候片刻才找到空位。
不久璜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门口,与一个人轻轻接触一下,又转身回来,放下一张钞票付帐。
“好走了。”
以玛知道他已经收到文件,她手上正喝一杯咖啡与红茶混合的鸳鸯茶,美味滑口,她仰头喝尽才跟璜离去。
“你对本市人脉比我还熟。”
“天下乌鸦一样黑,一通百通。”
取到记忆匙,回到寓所,套入电脑,两篇功课打出,读过之后,觉得精妙无比,立刻传给讲师。
“做完功课,你可以陪我聊天。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与你有关的事。”
以玛不知如何开口。
璜忽觉不忍,“不必说不必说,我照样爱你。”
以玛伸手摸他脸颊。
他们却并无进一步亲热。
时间不对。
璜接到一通电话,听了十几秒,交给以玛。
以玛知道对方大抵是甘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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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边还有两个人在吵架。
“不,不要告诉他们”,“瞒着更不妥,”,“以玛并非亲人,毋须给她压迫”,“可是这孩子是我们亲信” ……
以玛听出是袁姐与甘姐声音。
“喂,喂?”
“以玛,我是甘姐,你与璜速来和平医院。”
“什么事?”
“见面详谈。”
以玛抓紧背囊与外套便叫车子。
璜卡洛斯紧紧握住她的手。
到达医院看到甘姐站大门口一脸惘然。
璜急着问:“妈,是你,是你有病?”
甘姐黯然,“不是我,是阿袁。”
“什么病?”
以玛心中已经有数,她出奇平静,手搭在甘姐肩上。
“第二期乳癌。”
璜怔住,拥抱母亲。
以玛轻轻说:“可以治疗。”
甘姐已经泣不成声,“她叫我速速离去,毋须陪伴病人。”
以玛不以为然,“我们怎会那样做。”
“以玛说得好,阿袁却急急找律师立遗嘱,二话不出,准备身后事,如此豁达,直叫人伤心。”
他们三人轻轻走进病房。
袁姐坐在安乐椅上阅报,看到他们,有点无奈,“阿甘这人,负不了重担,十分扰攘。”
璜走近轻轻抗议:“不得贬低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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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姐扬扬手,“我只想独自静一静。”
“不许你静。”
大家坐她身边。
“医生嘱即日开始留院治疗。”
璜说:“我有信心。”
甘姐说:“璜,自你嘴巴直接传到上主之耳。”
以玛觉得凄凉,一个女子,挣扎大半生,好不容易有温饱日子可过,又罹恶疾。
她默不作声。
甘姐说:“你不用赶我,报警都无用,我要看到你痊愈为止。”
袁姐垂头沉思。
半响她说:“喝茶喝茶,大家坐下。”
气氛异于寻常地悲哀,甘姐泪水不停,抹完又抹。
以玛忍不住说:“甘姐,你我不如看看公司帐目。”
袁姐说:“去,去,我想休息。”
璜陪着她们回公司。
以玛说:“袁姐这个病,需长期抗战,急不来,此刻治愈率也很高,手术后回家,最好与她说说笑笑,切勿淌眼抹泪。”
“是,是。”
回到公司门口,璜说:“我去移民局办签证。”
以玛与甘姐都有点憔悴。
她们坐下,说些琐事。
甘姐说:“阿袁把财产都写给我。”
“她可有其他亲人?”
“有资格立遗嘱的人,一定找得到亲戚。”
“那是她的意愿,但是,医生颇为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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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得以阿袁为重,以玛,天堂的事务,交给你如何。”
“我并无当主管经验。”
“边做边学,遇事发问。”
“我不愿担此重任。”
“以玛,除出你就没有别人。”
“璜卡洛斯呢。”
“璜身后有一大堆等钱花的人,他若掌柜,那些人就会如蝼蚁闻到血般追上来,何必叫他为难。”
“为什么相信我?”
“不如讲,我们相信自己眼光。”
“也有错的时候吧。”
甘姐却十分肯定,“现在,不。”
以玛不出声。
甘姐说:“你试试。”
她回寓所梳洗。
以玛查视帐目,发觉职员之中,一个叫文子均的年轻人,约会订到下半年。
这同她从前的情况相同。
以玛好奇,自照片目录翻到文先生的照相。
啊。
非常漂亮,十分斯文,略长面孔,最好看是发线,整齐地往后梳,额前有一个桃花尖。
目录里还有他赤裸上身举起双臂躺在泳池边的造型。
以玛看得津津有味,文是一名工程硕士生,廿五岁。
照文先生的收入来看,如果谨慎生活,一年之后,已可退役。
然而,做这一行,极难脱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职员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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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误会是璜卡洛斯,高兴抬头。
可是她随即听见职员叫那人文先生。
文君穿西服但没结领带,他一眼也看到以玛,立刻摘下墨镜,呵,真人比照片更要好看。
职员递上信封,那该是他上周入息。
以玛有点感慨,不久之前,她也是每周到公司领取薪酬,在这里,遇见活色生香的孔照。
以玛面孔被阴雾笼罩。
文先生接过信封放好,并无即时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以玛。
以玛心想,你应知道这里不是结识朋友的地方。
可是他轻轻问:“你是——”
以玛客气回答:“我是王姐,新任经理。”
她升了自己职位,做上姐姐。
文先生也很幽默,他十分有礼地叫了一声王姐,虽然一眼看穿她比他年轻。
他仍然没有走,轻轻踱进会客室阅报,职员给他斟上一杯绿茶。
这时,忽然有人按门铃。
职员隔着玻璃门问:“请问找谁?”
“我找丈夫。”
以玛纳罕。
“此间没有这个人。”
“你们这里是招待所可是?其实是妓院,害我丈夫留恋不返,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唐心的妓女,我要见她。”
中年女子语无伦次,咚咚敲玻璃门。
新来的女职员根本不知道谁叫唐心,见闹得厉害,便召护卫。
以玛相当镇定,坐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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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均看着以玛,也没有站起。
那女子取过大厦走廊的灭火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起撞向玻璃门。
不过那是防盗不碎玻璃,警钟呜呜响起。
护卫员赶到,令女子站到一边。
职员熄了警钟,正想报警,被以玛勒住。
她看到中年女士身边有一个怯怯七八岁男孩。
这个愚妇,到陌生地方捣乱不止,还带着孩子,强逼他看这一场好戏,下一步,大概是带子女跳楼,她从未想过,子女并不属于她,没有她,他们也有机会成为社会上有用的人,何必造成不必要创伤。
以玛气愤,刚想打开玻璃门,忽然看见一个熟人飞奔而至。
他是那小记者惠扬。
他大声吆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扑到他身上厮打。
以玛忽然明白,这女子是他妻子,那可怜孩子是惠家儿子。
那小男孩退至角落,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这时,文子均站到以玛身边,像是要保护她。
以玛忍无可忍,取起一枚警笛,打开玻璃门,吹响哨子。
那刺耳的响声叫门口扰攘静下来。
以玛说:“先生,太太,请先妥当安置孩子,然后,才互相厮杀。”
惠扬一听,立刻垂头,抱起孩子,“我们走。”
那女子尖声,“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她追上。
两人总算天良未泯,很快消失在梯间。
这时,文子均闲闲问:“那是从前的客人?”
以玛轻轻答:“我们的客人,不做那样的事。”
他笑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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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以玛看到他手臂上纹身,那是一个个女子芳名,一个个又用笔划去:Amy,Babe,Carol,Diane,Eliza,Fiona,Gwen...Wanda,Zoe,Amanda
最后那个剩余的女生叫阿曼达,她还没淡出。
哗,战绩彪炳。
他看着以玛轻笑,旋即开门离去。
职员立即又把门紧紧锁上。
不久,甘姐匆匆赶到。
职员向她解释事发经过。
“王小姐不允许报警,她一句话打发了两个疯子。”
“还有什么人在这里?”
“文子均。”
甘姐还未回应,璜已经铁青着面孔推门进来。
甘姐有点忌讳,“璜,你陪以玛先回去。”
璜卡洛斯用手搭着以玛手臂,低声说:“如果我做得到,我会封了这间店。”
以玛轻轻答:“开门做生意,都有烦恼,杂货店也有小混混上门讨零用。”
璜一听,果真如此,气略消。
世上哪有容易做的生意。
“为什么不报警?”
“任何客人看见警察,都会退避三舍,一次我买鞋,不知为什么制服人员上门,几个太太小姐匆匆离去。”
“你甚有街头智慧。”
以玛微笑,“因为我在街头长大。”
“以玛,你可有兴趣游西班牙?”
“我不谙西语,听说,那是一种极其艰难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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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哪有比中文更艰辛的语言。”
这倒是真切。
“我到现在才会普通会话。”
“你讲得很好。”
“与我到西班牙生活,我保证你愉快。”
以玛摇头,“人生地不熟,一下子落单,生活不好过。”
“你有我,我们可以结婚。”
以玛笑意更浓,“我并不想结婚。”
“也许现在不是时候,但三五年后——”
“璜,届时我第一个找你,我承诺。”
璜卡洛斯苦笑:“这也是我第一次提到结婚。”
以玛紧紧牵住他手臂。
“袁姐明天做手术。”
“我们去陪甘姐。”
璜点点头。
他做了一个可爱小动作:他把以玛头按在胸前,低头亲吻以玛额角,通常被人钟爱的孩子才会得到如此享受。
以玛埋首在他强壮胸前。
他们回到寓所。
以玛用热水淋浴,企图把适才的腌臜气洗涤。
她也知道,大抵像所有烙印一样,水洗不清。
她发觉璜已经熟睡。
她轻轻挤到他身边。
他浑身肉肉,贴着非常舒服,以玛发觉她是那样饥渴,谁不向往爱人与被爱。
璜的体温像比常人高一点点,暖呼呼,叫以玛也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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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把他手放在胸前,她的脸埋到他腋下嗅他体息,她许久没有这样陶醉在男子的四肢里。
她靠着他睡着。
璜一早已经惊醒,但这可人儿像一只小猫钻进主人怀抱,他无法抗拒,她皮肤腻滑,印证滑不留手那四个字,但他十分销魂,上次与女伴这样温存而又无实际行动还在十五六岁少年时,彼时天主教国家少女都还有矜持。
璜已厌倦垃圾性欲,那种在酒吧一搭肩就可以共度一宵第二天早只觉空虚的关系......他已许久没在欢场出没。
二十五岁的他希望先真正喜欢一个人才与她亲热。
这种做法可能自寻烦恼,但他向往较高层次。
以玛团在他身边微微冒汗,鼾息清晰可闻,他的手臂被她压得酥麻,可是他动也不动,只怕惊醒她。
他不知她真正身份,可以猜到替他母亲工作的女子大抵都属于江湖,正如他一样,爱四处游浪。
以玛比他先醒,发觉男伴衬衫湿透,她歉意说“啊”。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压到他身上。
想起一个女友说过,最讨厌摆什么什么姿势,她只要她喜欢的人在她身旁。
这是真的。
电话这时响起。
甘姐告诉他们,袁姐已经准备入院,“你俩如有空挡,稍后可以探访。”
以玛赶紧更衣。
璜在浴室刮胡髭,以玛问:“需要帮忙吗?”
他笑笑洗净面孔。
以玛细细看他,他唇上唇下都是胡髭,最不可思议是整个腮、下颚、颈项都是青色的胡髭渣。她忍不住问:“什么岁数长出来?可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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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无人问过这种问题,璜想想答:“十五六岁就长满满,开头略痒,你喜欢?”
“非常喜欢,男人脸白白,没有气概。”
他笑。
璜发觉她在读一本书。
顺手取过,发觉是狄伦汤默斯那首著名的诗“不要温驯地进入那良夜”,最后两句是:
Donotgogentleintothatgoodnight.
Rage,rageagainstthedyingofthelight.
诗人泣求他弥留的父亲切勿轻易放弃,要奋力挣扎留在世间。
璜轻轻说:“这种时候,不适宜读这首诗。”
以玛不出声。
“我有种感觉,袁姐会得痊愈。”
以玛勉强地笑。
“你们女性在一起说话方便些,我不去了。”
他送她到医院门口。
以玛与甘姐会合,她一口气指点公司业务。
以玛劝说:“你别操心。”
甘姐自手袋取出医院头等病房账单及手术费用,以玛一看愕然,“是,是,”她改口,“我会照做。”
甘姐忽然微笑,“你这就成为最年轻的妈妈了,而且,手下全是男将。”
以玛啼笑皆非。
医生给她们看一段录影。
是血淋淋手术过程,示范的并非是癌症手术,而是手术后矫形重整胸部,乳尖都可仿造。
大致是把病人小腹皮肉脂肪割下神乎其技补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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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轻轻说:“不必了吧。”
医生讶异,“年轻女士,你为何有此意见?”
“病人已经九死一生经过大手术,为何还要切割残躯吃苦?”
“年轻女士,这可不对,病人也是人,应鼓励用矫形手术恢复身形旧貌,努力生活,不必自暴自弃。”
甘姐说:“对,为什么要甘心接受噩运,余生都自惭形秽。”
以玛骤然明白:“是,是。”
——不要驯服地步入良夜,要为余辉挣扎。
医生说:“该项手术对病人有极大益处。”
“什么时候可以进行?”
医生又作出一些解释。
以玛觉得添多一层希望。
她见到袁姐,脸色自然许多。
袁姐问她:“公司有人闹事?”
“误会。”
“阿甘说,你在学堂学到的管理科知识,终于派到用场。”
“那里。”
“你喜欢璜卡洛斯?”
“他是那么漂亮。”
“还有呢?”
“我只想得些好时光。”
袁姐点头,“我明白,以玛,我今年已经63岁——”
以玛睁大眼,呵,真想不到,她一直以为袁甘两个老板娘都是永恒的四十六七岁,她俩实在保养维持在一流状态。
六十岁!
“我没有遗憾,生下来就拿到一副蹩脚牌,我已尽力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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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按住她的手,“你做得不赖。”
“你是人才,你比阿甘镇定,她四十出头还淌眼抹泪。”
“她的心在你身上,难免惊慌失措。”
“真没想到一生那么快过去。”
“还有几十年呢,袁姐,痊愈后还要做矫形......”
她忽然豁达地大笑。
大家比较放心。
早上十时,她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在她胸前用墨笔画着“这里”,黑色幽默,避免出错。
以玛与甘姐在候诊室守候。
甘姐憔悴不堪,自头顶看下去,只见她白发丛生,从前看不到的窘态一下子都露出来。
以玛轻轻帮她按摩双肩,甘姐略略松弛,“这里,这里。”
这时璜卡洛斯捧着食物上来,有甘姐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她安慰地捧着喝一口,嘘口气,“你俩结婚吧,好服侍到老。”
璜只是笑,他替母亲揉足。
三人等了不知多久,甘姐盹着,璜与以玛下棋。
以玛轻轻说:“甘姐如何睡得着?”
璜看以玛一眼。
呵,他落了镇静剂。
医生出来,以玛迎上。
“手术顺利,成功。”
接着用口服化疗。
好几天以玛衣不解带服侍袁姐,看护换绷带,她看到袁姐被割除的左胸。
感觉很奇怪,右边是原有丰满钟型乳房,左边平平,只有一条紫红色拉链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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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得极好,但是,胸脯是女性象征,少却一边,仿佛缺一只眼睛或一只耳朵。
以玛如同身受般凄惶,躲进卫生间,缩在一角,默默流泪。
璜陪她蹲在角落,他长腿长臂,几乎霸占这个卫生间。
以玛轻轻说:“接着,便是掉头发。”
甘姐推门进来,“两位,袁姐有话说。”
袁姐拍拍床沿叫他俩坐。
她说:“稍后,能够方便行动之际,我与阿甘会移居外地。”
“什么?”
“生意交给你们二人。”
以玛霍地站起,“不,不。”
“律师会做聘请合约,你看过才摇头未迟,我病愈自然回转。”
“一切都是暂时,”甘姐说:“我们会选一个宁静英语国家,高医疗水准,以及居住环境良好。”
以玛轻轻说:“温哥华。”
“太热闹了。”
璜却说:“人迹不到也不好。”
“我俩会加以考虑。”
“去多久?”
“三年,如果不复发,可作安全想。”
以玛一听,仆一下子低头,下巴几乎碰到胸。
袁姐忍不住微笑,“以玛,这些日子,多得你鼓励。”
她伏在袁姐身上不动。
“如今通讯方便,有什么消息即刻可以知道。”
个多星期之后,她们带着女佣出发,行李之多,如女演员出巡,璜卡洛斯负责押送到温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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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没有问:你几时回来。
问也无用,他自去自来,怎么管他。
一档那样赚钱叫天堂的生意,就交给以玛。
她与律师及会计开过会,获得共识,开始现代化经营。
以玛时间紧凑,她不愿放弃学业,一边又每日到公司巡视。
袁姐他们终于安顿下来,搬入新居。
那是山上一座新屋,她们雇了司机与厨子,璜拍好些照片传给以玛。
璜是室内装修师,瞬息间把屋子处理得别致有趣:他用许多颜色,特别是一种炫目的淡黄,令屋子看上去生气盎然。
以玛甚觉安慰。
她俩明显胖了一圈,袁姐开始掉发,索性剃掉,甘姐陪她剪个平头,两人同穿宽袍大袖,不知怎地,以玛觉得十分顺眼。
不幸中大幸,袁姐有甘姐,甘姐有璜这个儿子。
会计告诉以玛:“不停汇款过去,真想不到花费如此巨大。”
以玛点点头。
这正是花费的时候,甘姐曾说:中年女子赚钱不是用来添置名贵衣饰,而是为着坐飞机头等舱以及必要时入私家病房。
现在用得及时。
以玛沉着起来另外一番容貌。
一日,正核对收支,接待员对她说:“一位周小姐坚持见你。”
以玛不认得任何周小姐。
她出去招呼。
那周小姐已四十多岁,有一股知识分子气质,自然大方,直发,一看便知道是个办事的人。
周小姐见到以玛讶异,“你是经理,甘女士呢?”
以玛简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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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姐婉转地说:“这个症现在是可以治愈。”
“我也这么想。”
“王小姐,我实话实说,我这次来,是为着文子均。”
“子均,”以玛一怔,“你有投诉?”
周小姐声音里有若干凄惶,“我约不到他,他不想再见我。”
以玛沉默。
过一会她轻轻解释:“周小姐,我们这里只是一间导游社,许多人误会我们兼任其他业务,这并不正确,导游社功能是,像周小姐你向往到本市林立酒吧观光,却碍于单身女子夜游不便,那么,我们可派员伴游,让你放心游览,敝社导游全部经过严格筛选:谈吐斯文,外形俊秀,绝不会叫你失望,至于成年男女约会有何种默契,公司管理层也无法控制,你明白吗。”周小姐发獃。
以玛低声问:“发生什么事?”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以玛声音更轻,“这是不应发生的事呢,周小姐。”
周小姐苦涩,“他曾在英伦读书,我想邀请他伴我游英伦三岛,他婉拒,以后不愿见我。”
以玛查探记录,“你约过他三次。”
“我从未试过那样愉快。”
“你见过衡重与杨光明没有,他俩也是漂亮混血儿。”
“我只想约文子均。”
“我只可替你问他。”
“谢谢你,王小姐。”
以玛摊摊手,表示她只可做到这样。
周小姐这时说:“王小姐一定觉得奇怪,我因何苦苦央求见子均。”
“我明白,他叫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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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姐微笑。
以玛提醒她,“衡重与光明也可以。”
她却摇头:“我只喜欢子均。”
“这就不对了,你出来是寻欢作乐,谁都一样,不应恋恋不舍某人。”
“你说得对,王小姐,请你代我约子均。”
如此固执,以玛不禁好笑。
周小姐这样说:“我自幼苦读,考得奖学金,读到数学博士,现在一间大机构做事,我曾经有男友,不幸都失望收场,我不重视男女关系,我致力男女平等,勤工好学,直至我遇到子均。”
“你如何找到子均?”
“经某女友介绍。”
呵,子均有口碑,了不起。
“四十二岁的我才募然发觉,男性能够如此可爱。”
“周小姐,子均才二十多岁。”
“我知道,许多时候,他天真坦诚,他赚钱为着替他自己与妹妹筹学费,我可以帮组他。”
“我会与他说。”
“谢谢你,王小姐。”
客人终于被送出门。
以玛对接待员说:“叫子均有空来公司一趟。”
下午他就出现。
以玛仍在核数,她坐得腰酸背痛。
“子均,做两杯咖啡。”
“找我训话?”
“你别误会,客人有请求,如此而已。”
子均穿便服,白棉T恤,烂粗布裤,一双懒佬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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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怎么了?”
“有一位姓周的女客------”
他想一想,“是,她畏羞拘谨。”
“她要求与你欧游。”
子均立刻坐直,“她提出我陪她两个星期,我婉拒,我不打算与任何人客共寝同食,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
以玛点点头。
“我不会与她培养感情,我不会予她幻觉,我只提供quick fix,她如长年沮丧寂寞,需看心理医生。”
“明白。”
“女人就知道那样:更多,更多,更多,她们喜欢贪恋感觉,与生活中所有事物恋爱,婴儿,小狗,珠宝,华服。。。。。。”
以玛瞪他一眼,“我会清晰转达你的意思。”
他静下来。
过一会他轻轻问:“你呢,王姐,你可打算欧游,我愿意伴游。”
以玛觉得好笑,“你不怕我要求更多,綑霸你不放,叫你窒息?”
“你不会,你是明白人。”
“你太高估我。”
他只是笑。
可怜的周小姐。
以玛忠告人客:“你别看子均高大英伟,似煞成年人,实则他长肉不长脑,观察他双臂就知道:圆滚滚,没有一条青筋,婴儿脂肪还没消化,他出来约会,穿上西服,一表人才,私底下鞋甩脱袜,不是那么回事,有时打完球到公司,身上有异味,指甲綑黑边。。。。。”
周小姐打断她:“他还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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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点点头,“他不想误导任何人。”
“我可以付足费用。”
以玛不再说话。
客人颓然,“谢谢你,周小姐。”
那一个下午,刚好约书亚在替公司装置音响设备。
他向以玛招手,“王姐,来,我与你试试音响。”
他播放幽怨阿根廷探戈调子,手风琴拉得如泣如诉。
以玛不由得迎上。
约书亚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近身边,以玛修长双腿轻巧踢向他胯间,左右左右,他用腿来绊她,她灵活闪避,挑衅地用舞步调情。
步法若稍有差池,两人必绊跌在地,可是他们配合得一丝不差,好看煞人。
这时,以玛拗身往后一仰,约书亚作势俯身吻她,舞步终结。
周小姐看得发獃。
约书亚取过外套离去。
周小姐问:“那是谁?”
“约书亚,他明晚有空,可要约他?”
“我想他教我跳舞。”
“他绝对胜任。”
周小姐恢复笑容。
以玛松口气。
对嘛,天堂地狱,一念之间,谁叫你高兴,就与谁一起,这里不好玩,到别处去,何必痴缠。
以玛把双腿搁椅子上。
就这样,大半年过去,端午节,以玛叫厨子做了各式粽子在公司招待员工。
璜卡洛斯没说回来,也不说不回来。
行有行规,以玛一字不提,不去催他,叫他回来,回来干什么,他母亲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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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姐有好消息:体内已不再有坏细胞。
可是遵医嘱,还得好好休养。
袁姐抱怨每天吃白烚菜,鸡肉小小一片,鱼腩三安士,白菜数条。。。。。。叫救命。
以玛骇笑。
忽然想吃辛辣浓烈食物。
她找到子均,“可否陪我吃泰国菜。”
两人到小餐馆叫了极其美味鱼虾蟹,吃得舌头起跑,大叫过瘾。
子均凝视她,“你嘴唇都肿了。”
以玛掩嘴大笑。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让我陪你。”
“你不是最怕与女人共寝食?”
“你不一样。”
“行有行规,兔子不吃窝边草,否则如何服众。”
“以玛,那我辞职。”
“子均,你与妹妹的学费呢。”
他赌气,“我到汉堡店去做侍应。”
以玛按住他的手,她最喜欢他的强壮大手,好像什么都抓得住,任何大事都能够应付得来的样子。
子均垂头丧气。
“捱完这两年,责任完毕,海阔天空。”
他吻以玛的手。
晚上,以玛与甘姐通电话。
甘姐说:“看护与司机陪她散布,你有什么可以直说。”
“生意极上轨道,我可以应付,没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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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袁胃口极差,什么都流不到胃里,需注射营养液。”
“大病初愈。”
“小儿璜可有与你联络?”
以玛轻轻说:“我们只不过略为谈得来。”
“你俩还年轻。”
“请专心服侍袁姐需要,不要为其他事担心。”
“以玛,我们是一家人了。”
“我的荣幸。”
这一家人也不是容易当的。
一日,员工苏广衢找她。
“王姐,许多人不会读这个衢字,我想改一个名字。”
“这是令尊取的名字?”
“祖父。”
以玛特地为他查词源,“衢,是四通八达的道路,配广字是极佳涵义,”以玛想一想,“你在公司用广道好了,道也是好字。”
“谢谢王姐。”
偏偏这是子均有事找上门,一看那小苏蹲在以玛前边,低声细语,眉开眼笑,他忽然生气。
“以玛------”他走进。
以玛举起手叫他稍后,眼睛看着小苏,预备把话说完,先后有序。
子均只觉得火上加油,他忍无可忍,忽然伸出右臂,捲起以玛的腰,把她打横拎起,夹在腋下,他腾出左臂取过他的外套手袋,转头便朝大门走去。
职员们都骇笑。
以玛真才不到子均力气那样大,她身高五七,重一一五,绝非娇小玲珑,但子均却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挪来挪去,刹那间她不禁陶醉。
子均把她抱进升降机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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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视他:“子均,这是干什么?”
他很坦率:“吃醋。”
“你们全是员工,我一视同仁。”
“你双眼看着我。”
“你要我看那里?”
升降机到了楼下,以玛又按往楼上。
“你有什么事?”
他握住以玛放在他的下身。
以玛索性调笑:“Dawn, that's huge!”
他也笑。
“我还要办公。”
“我稍后找你。”
以玛松口气,总算摆平了这小子。
她回到公司,小苏还没走。
“我正想报警。”
“子均就是喜欢玩。”
“你特别纵容他。”
以玛温和说:“但我人在你面前。”
小苏悻悻之色减退,两人再研究一番字样,他才离去。
接待员说:“王小姐真有办法。”
以玛作挥汗状。
“他们都还那么孩子气。”
以玛轻声说:“也不是,不过,能放肆一下,是生活乐事,我从无那样机会。”
以玛伸一个懒腰。
她累了。

244-245
第二早,更意外的事接着发生。
她正坐办公室签支票,助手进来说:“王小姐,门外有两个男人要求见你。”
以玛意外:“男人?”
“是,他们坚持不走,一定要与你说两句。”
以玛穿上外套,扣好纽子,走近大门。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打扮斯文的中年男子,看到负责人那么年轻貌美,倒也一怔。
“你是王小姐?”
“什么事?”
“可以进来说几句话否?”
“你们是谁,敝服务社不招待男宾。”
其中一人出示证件,“我姓郭,是注册私家侦探,这是我当事人高琦先生。”
呵,多么奇怪,私家侦探。
“我们此来,是为着找一个人。”
失踪少女?
“王小姐,可否然让我们坐下说几句。”
以玛打量他们,姓郭的中年人有点阴沉,但事主高琦脸上却有种深切的忧虑,以玛点点头,打开大门。
大块头保镖立刻贴近以玛站好。
女助手也坐到以玛身边。
以玛觉得这两个陌生人需要大杯咖啡,她向助手投一个眼色。
一会助手捧上饮料。
郭氏说:“多谢王小姐体谅。”
“我们不招待男宾,故此女职员全部在你面前。”

246-247
“我俩要找的,是高先生的幼弟高钰。”
以玛更加意外。
啊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每头家都有难言之隐。
郭氏出示一张照片,“王小姐,请你认人。”
照片内是一个年轻男子,四方下颚十分英俊倔强,眉眼间有点秀气。
以玛给助手看照片。
助手说:“他太年轻,我们旗下员工,都起码二十五六岁,我从无未见过这位高先生。”
以玛答:“连应征者都没有此人,请问你们为何认为他会在此处工作?”
“有人说见过他在这里出没。”
“我向你保证无此人。”
“王小姐,我相信你。”
高氏叹口气,他明显劳累,用手帕抹汗。
以玛轻轻说:“我们有极佳牛肉三文治。”
他点点头。
郭氏说:“三天内,我们跑了十多个地方。”
“他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也成年了,真要寻人,可以报警,当失踪人口处理。”
以玛知道说得太多,但她真想帮忙。
助手取出烘得焦香的三文治。
郭氏说:“不客气了。”
两人又累又饿。
助手忽然说:“可有往东京寻找?”
郭氏说:“他最后打出的电话,是在本市。”
助手说:“避而不见,也许是他的意愿。”

248-249
郭氏说:“但是,他病重的生母想见他最后一面,故此,我们自温哥华一直寻到此地。”
以玛与助手不禁恻然。
郭氏问:“可以把照片留在此地否?”
以玛点头。
郭氏还放下名片。
他笑笑说:“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这郭侦探恁地诙谐,看样子亦是江湖客,以玛不禁笑出声。
她的笑容妩媚自然,似阴暗天边露出一丝金光,叫两个中年男子看得发獃。
他们刚预备告辞,那高先生身边电话响起,他说声对不起走到一角去听。
三分钟他回转,在郭氏耳边说了几句,两个大男人忽然沮丧无比。
以玛不禁用询问眼光看住他俩。
郭氏对以玛说:“那母亲已经病逝,太迟了,我们决定放弃搜索。”
以玛震动,没想到事情有如此悲哀转变,在短短十多分钟内,她目击一家人的悲剧。
她只得轻轻说:“真叫人难过。”
郭氏说:“十分感激你的协助,王小姐,再见。”
高先生朝她微微鞠躬。
以玛送他们到门口。
忽然她低声问:“高先生与令弟是同父异母所生吧。”
高君一怔,随即点头。
郭氏代答:“我当事人的生母早已不在人间,父亲也于年前过世。”
“那么,这半弟是唯一亲人。”
郭氏答:“正是,王小姐如有消息,请与我们联系。”
以玛点头。
郭氏称赞她,“王小姐有狭义心肠。”

錄入: 浮云旧事温柔
250-269
他们离去之后,助手叹息,“人世间竟有这许多不如意事。”
以玛嘱助手,“在行家内查询,熟人提问,答案也许不同。”
助手心灵,忽然问:“可要悬红?”
“啊,一定,以我私人名义悬红十万,附照片。说明不追究消息来源。”
“王小姐,为何如此热心对陌生人?”
以玛想一想,“因为今天天气好。”
“是,王小姐。”帮人何必理由。
才第二天,消息来了:“王小姐,这名年轻男子约三个月前上来应征,但验身后发觉患有肺病,我们不能录用,以后没再见过他。”
噫,以玛立刻知会郭氏。
郭匆匆赶到。
他先问要上次一样的咖啡与三文治,然后与以玛研究资料。
“那次他报住什么地方?”
“一间简陋小旅馆叫巴马路。”
“我立刻去找。”
“他恐怕不在那处。”
“希望有蛛丝马迹。”
“可要通知高先生?”以玛关心他。
“让他睡一觉再说。”
以玛与小郭一起到小旅馆寻人。
柜台员是一个艳女,低领口大胸脯,看着照片半响,哼一声:“数千盈百人客,不应记得,不过这男子特别漂亮,酗酒,用药,脾气坏,由一小女生照顾养活,我记得他,她叫他珏。”
以玛给她两张大额现钞,“人呢?”
“一早搬走。”
“可有说去何处?”
风尘女子摊摊手,“小姐,人家已有生死之交。”
以玛说:“有消息,请拨这个电话。”
一走出旅馆,以玛便掩住鼻子,那处有一股霉酸的便溺味。
她身边电话忽然响起。
以玛听一会,她对郭氏说:“速回公司,有人说她知道高珏下落。”
她把经过说一遍。
郭氏怔住,“我也想过悬赏,只是高琦不允公开登报。”
回到公司,他们看到一个少女在等。
以玛一见她,已知这是何人。
她朝郭氏丢一个眼色。
郭氏站到门口守住。
少女形容憔悴,衣着肮脏,可是神情倔强:“你们悬红?”
以玛答:“我们要见到高珏为止。”
“他病重,需要援助。”
“带我们去见他。”
“先付钱,现款。”
以玛对会计说:“取两万现款给这位小姐。”
郭氏见年轻的王以玛如此熟练应付江湖人物,犹如当家大阿姐,他肃然起敬。
这次非王小姐帮忙不可。
会计用公文袋装着现款给她。
“你说高珏重病,还不速带我们去见他。”
“你是王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家虹。”
那少女紧张过度,忽然头晕,步伐混乱。
以玛不嫌她脏破,伸手扶住,“其余款项,见到高珏,一定付清。”
少女脸色惨白,她点点头。
助手给她一杯热可可。
她喝下,坐片刻,带路。
郭氏包一部车子,直往郊外驶去。
在偏僻村路停下,以玛吩咐司机等候,她说:“我出来时如见不到你,必不放过。”她记下车牌。
司机见一个美貌年轻女子如此凶狠,不禁好笑。
少女家虹带他们到一间村屋,推开门。
在黝暗光线下,以玛与郭氏震惊。
木板屋内只有一张破床褥,臭气熏人,这回还有可怕的脓血味,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郭氏退后一步。
反而要以玛拉住他。
“高珏,我们是你朋友。”
烂床褥上一堆垃圾动了一动。
他们听到呻吟声,“琦哥,是你?”
以玛走近,拨开破布,看到一个半骷髅似男子躺在角落。
以玛扶起他,他呕吐。
郭氏说:“快去医院。”
他也顾不得腌臜,脱下外套,裹住高珏,背起他,便往外跑。
以玛发现少女家虹没跟上,急急拖着她上车。
司机以极速往市区医院驶去。
以玛的手紧紧锁住家虹,像是怕她跳车。
她轻轻说:“一起。”
家虹垂头不语。
以玛又说:“一起。”她似自言自语。
她没有看到,郭氏忽然双眼通红。
车子飞抵医院门口,郭氏抱起高珏奔进急诊室。
他丢下一句话:“通知高琦。”
以玛对家虹说:“你也需要看医生。”
家虹却说:“我要走了。”
“不!”
“高珏已经获救,这里没我的事。”
“我还欠你钱。”
她挣扎,“让我走。”
“不可以。”
家虹乏力蹲下,以玛也脱力坐在她身边。
“这些日子由你照顾他,你喂他进食,你出外筹钱,你们彼此需要对方,你不能走。”
家虹充满红丝的双眼看着以玛:“为什么帮我?”
以玛忽然微笑,这样回答:“因为差一点,我就是你,而比较幸运的人,都坚决相信,那是我们天生贱格,自甘堕落的缘故。”
家虹忽然伏在以玛肩膊上。
她把她也交给医生。
以玛用电话联络高琦,一句“找到了”,高琦哽咽,“我立刻来。”
一边司机大叫:“王小姐,我可以收工否?”
以玛走近,给他大钞,“你去喝茶,给我们买几杯冰冻咖啡,不用找钱。”
“是,是,王小姐,十分钟后我回转。”
以玛也累了,坐在医院大门石阶,怔怔发呆。
半响,有人奔近,扶起她。
以玛一看,那人正是高琦,穿着运动衣裤的他气急败坏,他满头是汗,反而取出手帕,替以玛拭去额角汗水。
他急问:“高珏情况如何?”
以玛不由得用手一下一下扫他背脊。
这时小郭迎出,让他们在候诊室坐下。
“医生正在检查,初步诊视,所有病症,均可用药物或手术治疗。”
他们都松一口气。
“我想见他。”
他们找医生商议,以玛独坐,司机送上冰咖啡,以玛喝下,思路略清。
她致电助手买些替换衣物,饮料干粮送到医院。
一会高琦低头出来,坐到以玛身边,不知怎地,顺手取过以玛手上咖啡喝清,他哽咽说:“体无完肤。”
郭氏坐下,“医生说,一般流浪人的症候,不难医治,肺病要服特效药半年,必须进戒毒所。”
“头皮上——”
“那是一种癣疥,俗称癞痢。”
“脚趾为何烂脓。”
“老鼠啮咬。”
以玛不禁说:“我的天。”
郭氏却乐观,“但,人是救回来了。”
“是,人回来就好。”
“王小姐,这次多亏你——”
以玛忽然把手放在高琦唇边,阻止他说话。
他就势握住以玛的手。
郭氏都悄悄看在眼内。
看护这时伸手招他们。“高珏可以说话了。”
以玛没跟他们进去,隔着门看见高珏已经洗涤干净,躺在床上,跟普通病人无异。
高琦戴上口罩,低声跟兄弟说话。
忽然之间,高珏号啕大哭,惊动看护。
以玛知道,高琦已将兄弟生母辞世一事说出。
她轻轻叹口气,走去看家虹。
家虹无大碍,她奇迹地没有染上传染病,只需要休养。
以玛轻轻说:“可要知会家人?”
“无亲友。”
“你有高珏兄弟及我们这些闲人。”
这时高琦也来探视,“我们会照顾你。”
家虹低头不语。
高琦说:“他找你,请你陪伴他渡过难关。”
这时助手送衣物来,以玛嘱家虹更衣。
以玛说:“我要回公司照顾生意。”
高琦却跟在以玛身后。
她忍不住问:“你可要稍事休息?”
“是,是。”
“你住何处?”
“我暂居小郭家。”
“我猜想你们要找一个地方供高珏与家虹休养。”
“我立刻去做。”
郭氏陪她离去。
回到家,以玛筋疲力尽,不知怎地,在浴室莲蓬头下独自饮泣,感怀身世。
她不敢一个人留屋内,为免越想越愁,她更衣往公司,与同事说说笑笑,时间容易过。
到了办公室,却发现助手在网页替高家找房子。
英俊的子均与约书亚在康乐室玩电子游戏机。
以玛电邮甘姐:“太想念你们,我一年员工合约将届,欲放大假旅游,顺道探访,不打算续约,请另外寻找适当人选。”
电邮写好,却踌躇不寄。
稍后两个英俊小子不耐烦,“以玛,出去喝一杯。”
以玛答:“我还有事要做。”
两人并排站开,一般高大漂亮,煞是好看。
他们只得离去。
以玛问助手:“他俩几时成为朋友?”
“在发觉不是敌人之后。”
助手走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这是高琦名片。”
以玛取过一看,怔住,“天堂酒庄,他做酿酒生意?”
“所酿仙芬黛国际闻名,你猜叫什么?”
助手把一张照片给以玛看。
以玛哇呀一声,只见得奖酒瓶上写着“糖心”两字。
“竟有此巧合!”助手已知唐心是什么人。
“你没同他说什么吧。”
“当然守密。”
“这是一只甜酒?”
“我没尝过。”
“酒庄在何处?”
“真想不到,不在法也不在意,在加国卑诗省的渥其那根镇,据说气候温和,风景如画。”
高琦是个奇人。
“我用搜索引擎查过天堂酒庄,占地八百余亩,几乎是本市一半面积,庄主与员工全住庄园之内。”
以玛抬起头。
助手微笑,“他今年三十六岁,独身。酒庄由他外公留给他,本来只是一种嗜好,谁知他有营运天份,十多年间把酒庄扩展推广,头头是道。”
以玛点点头。
“他人很老实。”
以玛微笑,他懂酿酒,她知道男人。
世上没有老实男人。
高琦此来心事重重,当然杜绝所有绮念。
“他对兄弟恩义并重,也叫人感动。”
以玛忍不住问:“替高家找到居所否?”
“有一间郊外,另一间市区。”
“选郊外独立屋,空气好,地方大,适合高珏养病。”
“以玛,你缘何这样操心?”
以玛也不是十分说得上来。
华人把这种朦胧的无因无故的感情叫缘分。
“高珏要治好所有症候才能出境。”
助手接着说:“天堂酒庄附属一块有机菜地,专门种植华人喜爱蔬果如大白菜与塌棵菜等。还有一座蜂场,多么有趣。”
这时秘书说:“王小姐,厨子送粤式水饺来。”
以玛这才发觉不知多久没进食。
“厨子说她正忙你已赶着回公司,只得送外卖。”
以玛正咬着一只水饺,大门推开,高琦走进。
他已把头发剪短,换上白衬衫牛仔裤,看上去神清气朗。
“请坐,”以玛招呼,“你怎么来了。”
他摊摊手,“我无处可去。”
他坐下,看到一碗水饺,有一只已经咬掉一半,他也不问,伸出大手,捧着碗,先把那半只放进嘴里,“唔嗯”,他说,接着,把整碗吃光光。
助手给他斟上一杯普洱茶。
他抹抹嘴,像自己人那样问:“房子找到没有?”
以玛啼笑皆非。
没想到他那样老皮老肉,像是认识她们半辈子那种口气。
当然,你也可以让他做惯庄主,习惯去到那里都是上司款,发号施令。
“你看看这间,立刻可以迁入。”
他走近看荧屏,见过内陇,很快决定。
他电邮律师,嘱他找房屋中介,前去洽购,不必还价,因要急用等等。
以玛见他如此疏爽,倒也欢喜。
他接着说:“请你们代购简单家具用品。”
助手答:“没有问题,半天即妥。”
他松口气,靠在沙发背养神。
以玛坐他身边,继续做她的细务,不久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人家的办公室睡着了。
助手诧异,与以玛用短讯通话:“这是个怪人。”
“亲人自鬼门关回转,行为自然异常。”
“唉,我这才知晓男人也会堕落。”
以玛答:“不然街上神经流浪汉从何而来。”
“首先是丢掉工作,失去收入,被房东逐出,转住廉价汽车酒店,每天付租,不问姓名身份,接着借酒销愁,或染上毒品,像摔进无底洞。”
“那女孩与他,是真爱吧。”
“真稀罕可是。”
“那样恶劣环境会衍生如此纯真感情。”
“把剩余赏金给她送去。”
“明白。”
这时,睡得香甜的高琦忽然把头靠向以玛肩膀,倚在那里不动了,继续做梦。
助手瞪大双眼。
“他诈癫纳福。”
以玛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一对浓眉几乎连接一起,成为一字,十分憨厚。
“不会啦,他不是那样的人。”
话还没说完,高琦的身子渐渐倾斜滑下,他索性枕在以玛大腿上继续睡。
助手没好气,“我不信他真睡。”
这时大门打开,郭侦探进来,看到高琦睡得那么香艳,觉得匪夷所思,平时品行端正的高琦几乎有点拘谨,今日是怎么了。
郭氏瞠目结舌。
助手说:“郭先生,你叫醒他。”
以玛轻轻唤他:“琦哥,琦哥。”
那高琦索性转一个身,抱住以玛腰身。
以玛不禁笑出声,“琦哥。”
他听到了,“这里,”他答,“这里。”
睁大眼,哎呀一声,跳起来,涨红面孔。
助手心想:你好像真的睡着了。
高琦怔怔地,是做梦吗,天下怎么会有那样温暖柔软的腰肢。
这时秘书给他们斟上咖啡。
郭氏说:“我们干脆搬到这附近来住,方便骗吃骗喝。”
这时律师回复:“明早可签房屋契约。”
以玛温和地说:“回去休息吧,明日有许多事要办。”
他们都放下事回家。
高琦讪讪地一直没再说话。
郭氏抱怨:“我止于骗吃骗喝,你还想偏色?”

錄入: Anniejing
270-271
“我失态。”
“你喜欢王以玛?她确是美人儿。”
“相貌,再美的还有,是她那善解人意的温柔。”
“我替你查一查她身份。”
“不必。”
“高琦,她在伴游社任职!”
“有什么关系?”
郭氏一怔,“是,你说得对。”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为着要认识她,才叫我回来走这一趟,我已经十年没回来。”
“高琦,她只得二十岁出头。”
“你这人真迂腐。”
“幸亏她性格十分成熟,不过,她会喜欢你吗。”
“刚才她没推开我。”
“我几乎以为你真的睡熟了。”
以玛回到家中,腿上还有被高琦枕到的感觉,十分性感,更多温馨,带给她新奇喜悦,与色欲扯不上关系,可是,她又乐意被他大手搂着腰身。
那是一个可靠的男子,也许是她所认识唯一可予信任的异性。
第二天一早她正刷牙,有人按铃。
以玛连忙漱口去看视,原来是高琦。
他微笑说:“一起去探阿钰好不好,医生说他精神强得多。”
他顺便把一张本票还给以玛。
以玛说:“不急。”
“多谢你帮忙。”
“举手之劳。”
那日阴雨,可是他俩心情却不受影响。

272-273
在车上他轻轻说:“我是一个农夫。”
以玛专心聆听。
“我日晒雨淋,双手粗糙,皮肤黧黑。”
以玛不出声。
“酿酒葡萄是十分骄纵的植物,需全心全意侍候,因此我没有时间及精神学习交际应酬,我不谙讨好女性。”
以玛微笑。
没想到高琦忽然会得向她诉衷情,而且说得真诚,叫她感动。
她许久没有与异性讲心事,这下子别有一番滋味。
“我已经三十六岁,你呢?”
以玛一怔,他朋友是私家侦探,他不做调查,却面对面提问,真够尊重。
“我也二十一岁了。”
“你可喜欢田园生活?”
“园子气候适合种植薰衣草吗?”
“我们种着一亩紫色薰衣草。”
以玛向往,“啊。”
“每年我们都欢迎学生来写生游览。”
“那多好,你就要回去了吧。”
高琦却意外,“有人要赶我走?”
“不不不。”
到了医院,看到高钰,经过治疗休息,前后判若二人,他看到以玛,走近,深深鞠躬,以玛也弯身还礼。
看护笑,“你们是东洋人?”
高钰的方下颚与他大哥十分相似。
以玛前去握住他手,他有点腼腆。

274-275
高琦哼一声,“你愿意进疗养所?”
高钰点点头。
高琦忽觉辛酸,“阿钰,现在只有你同我了。”
以玛轻轻说:“还有家虹。”
家虹轻轻走近,她一直陪伴高钰。
接着,移民律师与商务律师与高钰谈一些公事,高琦与以玛到附近公园小坐。
-------“刚才我说到哪里?”
“薰衣草。。。。。。。”
“喜欢热闹的人,许会不大习惯,但我家员工也爱在夏季搞节目,试新酒,唱歌跳舞聊天。。。。。。。”
“摘取葡萄后,可是堆在橡木桶里赤脚踩?”
高琦哈哈骇笑,“我们用不锈钢机器。”
以玛惆怅。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用上世纪土方。”
“谁要喝那酒?”
“我。”
以玛怔住。
再看高琦,他耳朵已经烧红。
以玛忍不住轻轻抚摸他肩膀。
“如果你有假期,欢迎前来探访。”
以玛悄悄问:“只是探望?”
高琦凝视她:“以玛,那就辞去工作,来做葡萄园女主人。”
以玛在他耳边问:“那是什么意思?”
高琦霎时变得伶俐,他反问:“我们认识多久?”
以玛想一想,“一百年。”

276-277
他胆子顿时大起来,轻轻吻以玛一下。
以玛接触到他嘴唇,只觉空前温馨,原来,做什么都要先有感情基础。
“王以玛,你愿意与我结婚否?”
那天晚上,以玛把请辞电邮送出。
高琦在她身边,枕在她大腿上读文件。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调情是人类天性,至大乐趣,他也懂得享受。
“可需要知会亲人?”
“呵,高琦,我的亲人已统共不在人世。”
“那么,就让阿钰与小郭征婚。”
“慢着。”
“什么事?”
“十七世纪美国人买黑奴尚要验过眼睛牙齿身体------”
高琦看着她,“你很调皮。”
以玛回答:“我还有许多隐藏天分有待你慢慢发掘。”
“你尽管检查,我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
他脱去上衣。
高琦长期在户外工作,身段结实,肌肉不是硬炼成团成块那种。
他强壮肩膀晒成金棕,长出不少雀斑,这人大概从来没有处理过体毛,腋下,背脊上都毛毛如桃子。
以玛嘻笑。
他说:“你有点可恶。”
“腋下如鸟巢,可有什么住在里边。”
咚一声,她被推到在沙发。
以玛轻轻拉着他的手。
他在她耳边说:“要等到注册之后。”
以玛一怔,啊,是那么守礼的老派人。

278-279
他把脸埋在她胸前,“下午就去登记。”
以玛点点头。
甘姐对以玛辞职一事反应十分平静:“很感激你帮我们共渡难关,阿袁健康状况令人满意,不日可回返主持生意,公司将发放奖金予你以示谢意,请勿推辞,并祝新生活称心如意。”
以玛莞爾,甘姐知道她要结婚,她不提,她也不问。
甘姐亦无忠告。
你怎样叫人家不要结婚或是快快结婚呢。
甘姐真是明白人。
在她们那个场子出入的,都是聪明女子:不闻不问,视若不见,听到也装作不知。
公司属于甘姐,她一定有线人,她知道以玛迟早要离开。
注册那日,以玛与高琦站一起,征婚人郭氏心想:真是一对璧人,高琦男子气概十足,高大神气,王以玛纤秀娇俏,倚靠在他身边。
她穿着乳白色小礼服,头发拢到脑后,耳畔缀一排栀子花,清丽脱俗,郭氏心想:这浑沌庄稼汉艳福不浅,短短数月间不知用什么功夫手段法宝,竟被他夺得美人归。
王以玛不但善解人意,而且有隐藏不露的无比聪敏,叫郭氏最艳羡高琦的是,她是那样好看。
像今日,在贴身裙子下,郭氏可以隐约看到她穿着老式吊带袜,这件女性亵衣最叫他想入非非,可惜新一代女性根本不穿袜子,光着一双腿,唉。
礼成一对新人与证人分别签署。
王以玛主动搂着新婚丈夫脖子深深一吻,姿势像煞罗丹著名的雕塑LEBAISER,十分性感。
接着她握着郭氏与高钰的手不放。
婚后他们继续留在本市一段时间。

280-281
他俩看着高钰与家虹从疗养院康复出来,以及搬入新居。
不久,袁姐与甘姐也回来了。
以玛去迎接她们。
甘姐仍然短发,胖许多,但精神不错。
她拉着以玛不放。
轻轻在她耳畔说,“璜知道你结婚,整天生气,然后一个人往巴萨隆那去了,音讯全无。。。。。。”
美丽的璜卡洛斯,可惜,他是甘姐亲儿,也就是王以玛兄弟。
以玛似遗憾地微笑。
“新婚生活可满意?”
以玛答:“三个A。”
甘姐笑出声,“他叫你满意?”
“许多女性不敢把这一点视为要点,只管生活有着落,家人得到照顾,对方老实可靠。。。。。。”
甘姐笑:“人生三分之一时间在床上。”
袁姐走近,“说些什么?”
“男人。”
“没有更新鲜的题目?”
以玛伸个懒腰,“没有了。”
高琦强健,她搂着他腰身,已觉安全。
他不谙技巧,也从不故意讨好以玛,但是他视她若珍宝。
他带她回酒庄。
高琦亲自驾小型昔士那飞机载娇妻回家。
在飞机上可以看到葡萄林一望无际阡陌。
员工在大门口欢迎,齐齐鼓掌,叫以玛高兴。
立刻有工程人员同高琦说:“今夏雨水不足,特别干旱,水务局已发出制水警告,但,好消息是,葡萄长在旱天会特别甜。。。。。。”
回到真实世界了,以玛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进高琦外套,紧紧搂住丈夫腰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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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2010-2-28 14:09:57
跟师太的美娇袅真像,同一题材的不同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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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28 19:06:51
嗯,不过这个结局还算比较好。

师太真是越来越色欲了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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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3-1 13:02:27
即使是小姐,也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当的漂亮,当的舒服,不委屈,不下作,这就是师太笔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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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2010-3-10 17:31:36

她这两年的书越来越色情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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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2010-3-12 11:06:22

呵呵,楼主说的,倒是有理。

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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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2010-4-20 1:01:35

想不到師太也會寫絕世美女/男之類的人物,我一直以為她筆下女主中人之姿足矣。

 

人物寫得太美,有點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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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跟我廢話!把你的心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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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

2010-6-9 12:27:35

食色性,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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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2012-2-16 15:26:39

以马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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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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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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